第27章 陷阱 晚唐边枭
他垂下眼皮,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两百人,十日,粮草輜重从大营调拨。
李克用只说了“调拨”,可没说调拨多少、调拨甚么成色。这里头的门道,可深著呢。
他抬起头,看著陈瞻走出大帐的背影,那颗金牙在火光下一闪一闪的。
去罢。
就算有水又怎样?没有粮,拿甚么养活两百张嘴?没有称手的傢伙,拿甚么挖那道坝?
他倒要瞧瞧,这个汉人能撑几日。
陈瞻走出大帐,郭铁柱头一个迎了上来。
“哥!成了!”他兴奋得直搓手,“大帅准了!两百人!”
“嗯。”
“那咱们甚么时候走?”
“后日。”陈瞻道,“先把粮草輜重领了。”
康进通跟在后头,脸色却不像郭铁柱那般轻鬆。
“瞻哥儿,康铁山那边……”
“某晓得。”陈瞻道,“粮草輜重从大营调拨,经手的是康铁山的人。他会做手脚。”
“那怎么办?”
“让他做。”陈瞻的声音甚是平淡,“做得越过分,越好。”
康进通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
做得越过分,落下的把柄越大;把柄越大,日后清算起来,越是名正言顺。这小子,跟他阿爷一样,算得清清楚楚。
“某去帮你盯著。”他压低声音道,“看他做甚么手脚,某给你记著。”
“多谢康叔。”
任遇吉走过来,一言不发地递过来一个水囊。
陈瞻接过,灌了两口,望了一眼中军帐的方向。
李克用还没出来。
他晓得,李克用在里头,多半在跟旁人说话。说的甚么,他不晓得。可有一桩事他晓得——李克用准他去黑风口,不是因为信他,是因为要用他。
用他去试探康家的底线,用他去卡住阴山商道的咽喉,用他当一颗棋子。
棋子便棋子罢。
只要他能活著,只要他能把黑风口变成自己的地盘,便是被人当棋子又怎样?
棋子也有棋子的活法。
军议散后,李克用未曾立时回帐。
他立在大帐外头,望著康铁山带著人往营地东边走去。那廝脸色铁青、怒气冲冲,走路都带著风,显然气得不轻。
盖寓不知甚么时候立到了他身侧。
此人是李克用的掌书记,管著表奏文檄,亦管著那些不便明说的事。旁人只道他是个舞文弄墨的书生,却不晓得此人心思縝密、算无遗策,是李克用的心腹智囊。
“大帅,康铁山这计谋,您是早便瞧出来了罢?”
李克用没有作答。
“让陈瞻去黑风口,不是康铁山一人的意思。”盖寓压低声音道,“康君立盯著黑风口那块地盘,盯了不止一两日了。”
“本帅晓得。”
“那您为何还应允?”
李克用转过身,独眼盯著盖寓。
“你觉著本帅该怎么办?当眾驳康铁山的面子,让康君立下不来台?”
盖寓沉默了。
“康君立想要黑风口,本帅偏不给。”李克用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寒意,“可本帅不能明著跟他翻脸。康家是粟特大姓,萨葛部半数人马都姓康,本帅动他,萨葛部怎么想?眼下吐谷浑尚未打完,內部先乱起来,岂非亲者痛而仇者快?”
“所以……”
“所以让陈瞻去。”李克用冷笑一声,“他要是死了,说明不过如此,康君立想要黑风口,儘管去拿。可他要是活了……”
他顿了顿,没有往下说。
盖寓明白了。
他要是活了,黑风口便是他的地盘。康君立想抢,便得先问问李克用答不答应。而李克用有了陈瞻这颗棋子,便能名正言顺地压制康家——一石二鸟,妙得很。
“大帅高明。”盖寓躬身道。
“高明甚么?”李克用摆摆手,“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他往大帐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康铁山那边,让人盯著。他往黑风口派人送粮草輜重时,瞧瞧他做甚么手脚。”
“大帅不拦著?”
“拦甚么?”李克用头也不回,“让他做。做得越过分,往后本帅收拾他,越是名正言顺。”
盖寓望著他的背影,默默点了点头。
——这便是权谋之道。有些事,不怕你做,就怕你不做。你做了,便落下把柄;落下把柄,日后清算起来,便师出有名。李克用在代北纵横这许多年,靠的不止是刀快马壮,更是这份老辣的手腕。
康铁山自以为得计,殊不知自己早已入了彀中。
可笑。
亦可悲。
而更有趣的是,那个叫陈瞻的汉人,似乎也想明白了这一点。
“让他做。做得越过分,越好。”
盖寓方才立在帐外,隱隱听见了这句话。
他望了一眼陈瞻离去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
这个汉人,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