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挖井 晚唐边枭
钱三没动。他立在人群外头,抱著胳膊,冷眼瞧著。
“我倒要瞧瞧,”他低声嘀咕,“能挖出甚么名堂来。”
边上有人扯了他一把,他甩开了,梗著脖子立在那儿。
康进通瞥了他一眼,低声对郭铁柱道:“瞧见没?这种人,哪儿都有。干活没他,闹事第一个。”
郭铁柱攥紧拳头:“俺去揍他——”
“揍甚么揍?”康进通拦住他,“你哥不动,你动甚么?”
郭铁柱憋得满脸通红,闷头继续挖。
陈瞻扫了钱三一眼,没有理会。
这等人,逼是没用的。等井挖出水来,他自然便老实了;挖不出水来,收拾他亦不迟。
眼下不是跟他置气的时候。
日头渐渐偏西,在废墟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巴图凑到陈瞻边上,压低声音道:“队正,不能直著往下挖。”
陈瞻停下手中的活计,望著他。
“井口要宽,往下慢慢收窄,像个漏斗。”巴图比划著名,“每隔几尺,用木板撑住四壁,不然会塌。老汉年轻时挖过土窖,见过塌方,压死过人的。”
陈瞻点点头。
“去废墟里寻木板,”他对康进通道,“烂门板、断梁,能用的都搬来。”
康进通应了一声,招呼了几人去了。
“俺也去!”郭铁柱扔下铁锹就要跟。
“你留下。”陈瞻道。
“哥——”
“留下挖。”陈瞻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这儿人手不够。”
郭铁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闷头继续挖。
任遇吉在边上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你笑啥?”郭铁柱瞪他。
任遇吉没有接话,低头继续挖。
挖井的活计便分成了两拨:一拨挖土,一拨寻木板。挖土的人分成几班,轮流下坑;寻木板的人满城转悠,把能用的木料都搬过来。
陈瞻自己亦没閒著。他把挖出来的土运到边上,堆成一圈,一来防止雨天塌方,二来亦算是给井口垒了道矮墙。
日落时分,井坑已然挖下去五尺了。
五尺深的坑,黄土层刚刚挖穿,底下是夹著碎石的沙土层。巴图跳下去看了看,摇了摇头。
“还得挖。”
陈瞻点点头,吩咐人支起火把,连夜干。
吴铁儿那二十骑始终未曾动弹。他们在城南一处还算完整的院落里安了营,埋锅造饭,吃著肉乾喝著酒,时不时朝这边张望几眼。
那眼神便像在瞧一群蚂蚁搬家,带著几分好奇、几分不屑,还有几分幸灾乐祸——这帮人摆明了是来看热闹的,等著瞧陈瞻如何收场。
郭铁柱瞧得来气,低声骂道:“这帮狗日的,光吃不干……”
“莫管他们。”任遇吉的声音淡淡的,“干咱们的。”
康进通搬著一堆木板回来,瞥了吴铁儿那边一眼,甚么都没说。他晓得,那帮人动不得。眼下动他们,便是自己找死。
——有些帐,日后再算。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井挖出来。
入夜之后,风大了起来。
黑风口这名字不是白叫的。此地夹在两山之间,形如喇叭,白日里还好,一到夜间,风便呼呼地灌进来,冷得刺骨。
士卒们轮班挖井,不挖的便缩在避风处歇著。带的乾粮不多,每人分了两块饼子,就著凉水啃。
水省著喝,每人每顿只许喝三口。
“三口顶个屁用?”有人嘟囔。
“嫌少?”康进通瞪了那人一眼,“嫌少你別喝。”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陈瞻坐在井边,就著火把的光望著那个渐渐加深的土坑。
一丈了。
土层越往下越硬,夹杂的碎石亦越来越多,挖起来比白日慢了不少。按这个速度,明日入夜之前能挖到两丈,后日能到三丈。
三丈深,应当能见水了。
应当。
他不敢说一定。地下水这东西,谁也说不准。巴图的经验靠得住,可经验亦有失手的时候。万一挖到三丈还是乾的呢?
那便继续挖。
挖到四丈、五丈,挖到实在挖不动为止。
陈瞻把这念头压下去,站起身,往井坑边上走。
“换班。”
几个挖得满头大汗的士卒爬上来,另一拨人下去接著干。
郭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哥,能挖出来不?”
陈瞻看了他一眼,没有作答。
“俺就是……”郭铁柱挠了挠头,“俺就是问问……”
“问甚么?”康进通走过来,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能不能挖出来,挖了才晓得。问有屁用?”
郭铁柱訕訕地闭了嘴。
任遇吉立在边上,望著那口井,忽然开口道:“能。”
郭铁柱愣了一下:“啥?”
“能挖出来。”任遇吉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哥不会带咱们来送死。”
这话说得甚是篤定,没有半分迟疑。
郭铁柱张了张嘴,想说甚么,又咽了回去。
康进通瞥了任遇吉一眼,没有接话,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夜风呜呜地刮著,火把的光摇摇晃晃,在废墟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远处的山影黑沉沉的,像一头趴著的巨兽。
这便是黑风口的第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