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挖不出水,咱们一起死 晚唐边枭
“无人放箭。”陈瞻打断他,“你眼下便可以走。”
他转头望向康进通。
“鬆绑。”
康进通张了张嘴,想说甚么,末了还是闭上了。他走过去,把钱三身上的绳子解开。
钱三揉了揉被勒麻的手腕,站起身,狐疑地看著陈瞻。
“当真让老子走?”
“当真让你走。”
“那……那老子走了?”
“走罢。”陈瞻的声音甚是平淡,“不过走之前想清楚。城外是甚么情形,你比某清楚。没水、没粮、没马,最近的人烟在两百里外。你若是能走回云州,算你命大。”
钱三的脸色变了。
他確是想跑,可他想的是偷匹马跑,不是靠两条腿跑。两百里地,没水没粮,当真走出去,不是渴死便是饿死。
“你……你这是……”
“某这是给你选择。”陈瞻望著他,“留下来挖井,明日兴许能见水;走出去逃命,后日兴许变成一堆白骨。你自己选。”
钱三立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周遭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望著他,等著他做决定。
吴铁儿的笑容僵住了。他本以为陈瞻会杀人立威,或是打一顿军棍,不曾想这人竟是直接放人走。可偏偏这一招比杀人还狠——钱三要是当真走了,死在外头是活该;要是不走,当眾丟人,往后再没脸煽动旁人。
——这便是陈瞻的手段。他不杀人,不打人,却比杀人打人更狠。钱三想跑,他便让他跑;可跑出去是死,留下来还有活路。这道选择题摆在面前,傻子都晓得怎么选。可关键是,选了之后,便再没脸煽动旁人了——你自己都不敢跑,还有甚么资格骂旁人?
高明。
当真高明。
郭铁柱望著陈瞻的背影,忽然觉著自己这辈子都学不会这一招。
任遇吉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钱三没有走。
他立在那儿,梗著脖子愣了半晌,末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低声骂了句娘。
“老子……老子不走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挖便挖,大不了渴死在此处。”
陈瞻点点头,转身走了。
“都回去干活。”
康进通怔了一下,连忙招呼人把那另外三个亦鬆了绑。
围观的人群散了,三三两两地往井边走。
钱三坐在地上,半晌未曾动弹。有人从他身边经过,朝他身上啐了一口。
“怂货。”
他没有还嘴,只是低著头,也不知在想甚么。
郭铁柱跟在陈瞻身后,压低声音道:“哥,你方才那一招……”
“怎么了?”
“俺……俺服了。”郭铁柱挠了挠头,“俺还以为你要砍他呢。”
陈瞻没有接话。
任遇吉在边上插了一句:“砍了有甚么用?”
“震慑旁人啊。”
“震慑?”任遇吉瞥了他一眼,“人心本就不稳,杀人只会让人心更散。”
郭铁柱愣了一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康进通跟上来,低声对陈瞻道:“瞻哥儿,你方才那一招……老汉活了这把年纪,头一回见。”
“甚么一招?”
“让他跑,又让他跑不成。”康进通咧嘴笑了笑,“比杀人还狠。”
陈瞻没有答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日头偏西时,井挖到了一丈八。
比陈瞻预想的快了一点。午后那一场闹剧之后,干活的人反倒更卖力了,或许是被钱三的事刺激了,或许是心中憋著口气。不管是甚么缘由,进度確是快了。
——这便是陈瞻要的效果。钱三当眾丟人,旁人瞧在眼里,心下便有了掂量:跑是跑不掉的,不如老老实实挖井。人心这东西,堵不如疏,疏不如导。你越是拦著不让跑,他越是想跑;你放开了让他跑,他反倒不敢跑了。
可一丈八,还是不够。
巴图跳下去看了一回,爬上来时摇了摇头。
“还是乾的。”
陈瞻未曾言语。
他蹲在井边,望著坑底那片灰白色的沙土。沙土里夹著碎石,碎石里夹著沙土,干得发白,没有一丝潮气。
“还要多深?”
“不好说。”巴图的眉头皱著,“老汉当年挖土窖,亦碰见过这等情形。有时挖两丈便见水,有时挖四丈还是乾的。地底下的事,谁也说不准。”
四丈。
陈瞻闭了闭眼。
按眼下的速度,四丈得挖五日。可他们只余一日的水了。
一日。
他站起身,望著那些还在干活的士卒。
他们不晓得。他们只晓得埋头挖土,不晓得水已然快要见底了。等他们晓得时,会是甚么反应?
钱三的事还未曾过去多久。下一个想跑的会是谁?
入夜,风又起了。
陈瞻没有睡。他坐在井边,望著那个黑黢黢的土坑,一坐便是大半夜。
火把的光照不到坑底,只能瞧见模模糊糊的人影在晃动。铁锹刨土的声音、碎石滚落的声音、粗重的喘息声,混在风声里,听得人心下发毛。
“队正。”
赵老卒不知甚么时候走了过来,在他边上蹲下。
“睡不著?”陈瞻问。
“老了,觉少。”赵老卒磕了磕菸袋,没有点火,只是叼在嘴里,“队正也睡不著?”
陈瞻没有作答。
两人沉默了一阵。
“队正,”赵老卒忽然开口,“老汉跟你说个事。”
“说。”
“老汉老家在嵐州,乡下的。”赵老卒的声音甚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老汉年轻时,亦挖过井。”
陈瞻转过头,望著他。
“那年大旱,地里的庄稼全死了。村里的井亦干了,一村老小几百口人,没水喝。”赵老卒的眼睛盯著那个黑黢黢的土坑,“老汉的婆娘……便是那年没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她去井边打水,井干了,打不上来。她便在井边等著,等了一日一夜,等到水渗上来,打了一桶。可她自己……渴得不成了,没撑住。”
陈瞻没有言语。
“老汉寻到她时,她便躺在井边上,手里还攥著那根打水的绳子。”赵老卒的声音有些发抖,“水桶是满的,她一口都未曾捨得喝。”
沉默了许久。
“后来呢?”陈瞻问。
“后来老汉发了狠,带著村里的后生,硬是把那口井往下挖了两丈。”赵老卒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挖到两丈半时,水出来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队正,老汉不晓得这井能不能挖出水来。可老汉晓得一桩事——不挖,肯定没水。”
说罢,他拎著铁锹,往井边走去。
“老汉去挖一班。队正歇著罢。”
陈瞻望著他的背影,久久未曾言语。
——这便是他的兵。不是那帮从前锋营塞过来的废物,是跟著他从楼烦守捉一路走过来的老弟兄。赵老卒六十多岁了,膝盖上有旧伤,走路都一瘸一拐的,可他还是拎著铁锹下了井。不是因为他不怕死,是因为他信陈瞻。
这份信任,比甚么都重。
夜风呜咽,火把的光在风中摇曳。
井坑里传来铁锹刨土的声音,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