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不是寻常夜色那种带著微光的暗，而是连眼皮內外都毫无分別的、浓稠如墨的绝对黑暗。

穆昭摔落在地的瞬间，腐蜥皮甲与碎石碰撞的闷响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后背被骨妖毒雾腐蚀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左臂被尸毒侵蚀的麻木感也未完全消退，但更强烈的眩晕感正从脑海深处翻涌上来——空间传送带来的不適，远比想像中强烈。

他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喘息，吸进满肺的铁锈味与陈年尘土气息。

“咳……咳咳……”

压抑的咳嗽在死寂中迴荡，传出去很远，又折返回细微回音。这地方不小，而且封闭。

闭眼，再睁开。

依旧是无边黑暗。

穆昭心头微沉，强忍著眩晕感，右手摸索腰间——火摺子还在。但他动作一顿，想起了什么。

薪火瞳。

这双自玄木戒觉醒后便陪伴他逃亡的异瞳，此刻或许能派上用场。他凝神，將丹田內所剩不多的灵力缓缓引向双眼。

视野渐变。

黑暗如潮水般褪去，世界染上一层深浅不一的灰白。就像浸入水中的陈旧拓片，轮廓分明，却毫无鲜活气息。

他看见了。

自己身处一条倾斜向下的矿道中，宽约丈许，高近两丈，四壁是粗糙的人工开凿痕跡，岩石纹理在灰白视野里清晰得有些瘮人。脚下散落著大小碎石，还有些已朽烂成碎末的木屑——当年支撑坑道的木桩，如今只剩这点残骸。

矿道向前延伸，深处依旧一片模糊。但两侧石壁上，有些东西吸引了穆昭的目光。

那是……脉络。

银灰色的、宛如活物般在岩石內部缓缓流动的脉络。它们粗细不一，细的如髮丝，粗的堪比儿臂，纵横交错，深深嵌入石壁深处，散发出一种沉凝、精纯、却又刺骨阴寒的独特气息。

玄阴铁。

穆昭呼吸微微一滯。即便隔著岩石，即便只是通过薪火瞳“看见”其灵气显化，那股沛然的金属性阴寒之气，依旧让他丹田处微微发烫——那是玄木戒內建木幼苗传来的本能渴望。

《养棺秘录·薪火版》开篇有言：“棺修之基，在於灵物。灵物与棺，如骨与肉。”这玄阴铁，正是他衝击石棺境所需的“筑基石”之一。

“得先处理伤口……”

他撑著地面，忍著后背剧痛缓缓坐起，背靠冰凉岩壁。腐蜥皮甲上被腐蚀出的大洞边缘，皮肉已呈灰黑色，麻木中带著钻心刺痛。尸毒仍在蔓延。

从玄木戒空间取出最后一颗祛毒丸服下。丹药化开的暖流散向四肢，却如泥牛入海，对那阴寒尸毒效果甚微。

“麻烦。”穆昭皱眉，牙关紧咬。

心念沉入玄木戒。

戒內那方尺许空间里，淡金色雾气缓缓流转，中心处那株建木幼苗轻轻摇曳，三片嫩叶中的第三片才抽出不久，青翠欲滴。隨著穆昭意念牵引，一缕温润的淡金色暖流自幼苗渗出，顺著经脉缓缓流向后背伤处。

“嗤……”

若有若无的轻响从皮肉下传出。灰黑色毒气如雪遇沸汤，在淡金暖流冲刷下渐渐消融。剧痛传来，伴隨麻痒——那是伤口开始癒合的徵兆。

有效！

穆昭精神微振，专心引导暖流净化尸毒。约莫一炷香后，后背灰黑色褪尽，留下碗口大的狰狞伤疤，皮肉正缓慢蠕动癒合。左臂麻木感也消退大半。

他吐出一口浊气，这才有暇仔细打量四周。

薪火瞳的灰白视野里，除了石壁上那些银灰色脉络，空气中还漂浮著丝丝缕缕同样的阴寒灵气，虽稀薄，却无处不在。吸入口鼻，肺腑冰凉，连思维都清醒了几分。

他撑著岩壁起身，走到一侧石壁前，伸手触摸。

冰冷。

坚硬。

指尖传来金属般的质感，用力抠了抠，只在表面留下淡淡白痕。

“这么硬……”穆昭喃喃。难怪当年开採需要特殊手段，也难怪陈管事要驱赶那么多人来爭——普通修士，怕是连块矿石都敲不下来。

他想起坠入阵法前瞥见的那枚水晶骷髏。那东西或许就是关键？可惜现在想这些无用。

当务之急，是弄清楚处境，寻找出路，以及……如何获取玄阴铁。

他顺著矿道，小心翼翼向前。脚步声在死寂中被放大，碎石滚动声格外刺耳。走了约百步，前方出现拐角。

拐过去，眼前景象让穆昭脚步顿住。

灰白视野中，前方矿道一侧，靠著岩壁，坐著一具骸骨。

完整的、呈坐姿的人形骸骨。

粗布衣裳早已朽烂成掛在骨头上的破布条，身边散落著几件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工具——一把鹤嘴锄，一柄短镐，一个歪倒的铁皮灯笼。骸骨头颅低垂，臂骨环抱胸前，右手掌骨紧紧攥著什么东西。

一个……矿工？

穆昭缓缓靠近，在五步外停下。薪火瞳仔细扫过——没有阴气聚集，没有残魂波动，就是一具普通的、死了不知多少年的枯骨。

目光落在那只紧握的右手上。

他蹲下身，避开骸骨其他部分，轻轻掰开那早已失去韧性的指骨。

“咔吧。”

轻响声中，几截指骨脱落，露出掌心紧握之物。

一块石板。

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某块大石上硬生生敲下来的。石板上刻著几行歪歪扭扭、深浅不一的字跡，刻痕里填满黑褐色污垢，像是……乾涸的血。

穆昭拿起石板，凑近辨认。

字跡潦草，有些笔画甚至重叠，仿佛刻写之人处於极度的恐惧或慌乱中。

“他们下来了……封死了所有出口……我们都会变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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