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一章:长安震骇  大唐劫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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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十五,寅时三刻,长安。

冬日的长安城还在沉睡。宵禁的鼓声早已敲过三遍,一百零八坊的坊门紧闭,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敲著梆子,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孤寂。远处的皇城,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沉默地注视著这座已经延续了一百三十七年太平的都城。

然而在大明宫含元殿內,气氛却与这寂静的黎明格格不入。

“什么时辰了?”

大唐天子李隆基坐在御座上,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和不耐。他今年七十岁,虽然保养得宜,但岁月毕竟不饶人。鬢角的银髮已经蔓延到头顶,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只有那双眼睛偶尔闪过年轻时锐利的光——只是那光,如今也大多被享乐与倦政磨钝了。

“回大家,寅时三刻。”高力士在御座侧后方低声应道。这位侍奉玄宗近五十年的老宦官,此刻眉宇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才寅时三刻……”玄宗揉了揉太阳穴,“杨国忠是怎么办事的?说是有十万火急的军情,非要在早朝前稟报。现在人呢?”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臣杨国忠,有紧急军情稟报!”声音带著罕见的慌张。

玄宗眉头一皱:“宣。”

杨国忠几乎是踉蹌著衝进大殿的。这位当朝右相,平素最讲究仪態风度,此刻却衣冠不整,面色惨白,手中紧紧攥著一份沾满泥污的文书。他的心中仿佛被冰火同时灼烧:一方面,是预言应验、政敌终於撕破脸皮的某种扭曲快意——“我早说过那肥胡必反!”;另一方面,是巨大的恐惧与悔恨如潮水般灭顶——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步步紧逼是这头猛虎提前出柙的关键推手,若朝廷追究,他难逃其咎。更可怕的是,安禄山打的旗號是“诛国忠”,这等於將他架在了天下人的目光与叛军的刀锋之上。他的身后还跟著几个兵部、中书省的官员,个个神情惊恐。

“圣人!出大事了!”杨国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安禄山……安禄山反了!”

含元殿里死寂了一瞬。

然后,御座上的玄宗忽然笑了。

那笑声起初是低低的,接著越来越大,最后变成肆无忌惮的大笑,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诡异得令人毛骨悚然。

“哈哈哈哈……安禄山反了?”玄宗一边笑一边摇头,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杨爱卿,你是不是昨晚酒喝多了,今早还没醒?”

“圣人!臣不敢妄言!”杨国忠急得满头大汗,双手捧著那份文书举过头顶,“这是范阳长史献诚拼死送出的急报!安禄山於十一月九日凌晨起兵,以『清君侧、诛国忠』为名,拥兵十五万南下,前锋史思明部已过涿州!”

“十五万?”玄宗的笑声戛然而止,脸色沉了下来,“你可知欺君是什么罪?”

“臣……臣不敢欺君!”杨国忠的声音都变了调,“圣人请看急报!献诚用血在文书边缘写了『禄山反』三字!还有太原方面也传来消息,太原尹杨光翽已被叛军劫持!”

兵部侍郎韦见素接道:“据报,何千年与高邈二人以『进献射生手(善射者)』为名骗开太原城门,劫持杨光翽而去。整个过程乾净利落,显然谋划已久。但叛军並未杀他,而是押往博陵。安禄山似乎想用他来做文章——招降河东官员。杨光翽是杨相国在河东的心腹,若安禄山能逼他投降,或假借他的名义发布檄文,河东许多观望的官员可能会动摇。”

“杨光翽被劫?”玄宗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接过高力士递上的文书。那是范阳长史献诚的手书,字跡潦草,多处被汗水浸染模糊,但內容触目惊心:“……禄山以討国忠为名,集三镇兵十五万,日夜兼程南下……军中多曳落河精骑,胡兵过半……粮草輜重车三千余辆,攻城器械俱全……末將冒死送出此报,唯恐惊扰圣躬,然事已危急,伏乞圣人早做防备……”

文书边缘,確实有三个歪歪扭扭的血字:禄山反。

玄宗的呼吸开始急促。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不可能……禄山对朕忠心耿耿,去年还说要献马三千匹入朝,怎么可能……”

“圣人!”杨国忠哭喊道,“安禄山狼子野心,臣早已多次上奏,圣人总是不信!如今恶虎出柙,为时晚矣!”

“住口!”玄宗厉声喝道,“若非你与安禄山爭权夺利,屡进谗言,甚至私下奏请拆分范阳兵权、夺其御史大夫之职,还派亲信监视河北,何至於此?!”

这话一出,殿內眾臣面面相覷。其实皇帝多少是知道的,只是心存一丝幻想——更多的,是他已经七十一了,老人总盼著天下太平,不愿面对残酷的现实。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稟声:“太子殿下、广平王殿下求见!”

“宣!”

太子李亨和广平王李豫快步走进大殿。李亨显然也是刚被叫醒,脸上还带著惺忪睡意,但一看到殿內气氛,立刻意识到不对。李豫则不同——他丑时三刻就被李泌派来的小道童唤醒,得知了安禄山起兵的消息。此刻的他,脸色凝重但眼神清明,心中快速盘算:“果然来了……十一月九日,和歷史记载一致。杨光翽被劫的消息这么快传到长安?比预想的要快……看来歷史大方向还没变,但细节上已有微妙不同。”

“父皇,出了何事?”李亨小心翼翼地问。

玄宗没有回答,只是把那份急报扔到地上。李亨捡起一看,脸色瞬间煞白:“安……安禄山真的反了?十五万人?”

“圣人!”兵部侍郎韦见素站了出来,“当务之急是调兵遣將,阻截叛军南下!臣建议立即调安西、陇右、河西边军回援,同时命朔方军东出,夹击叛军!”

“不可!”杨国忠立刻反驳,“安西、陇右远在数千里外,等他们回援,叛军早就打过黄河了!当务之急是加强潼关、洛阳防务,同时募兵守长安!”

“募兵?”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是左相陈希烈,“临时募兵,未经训练,如何挡得住安禄山的边军精锐?依老臣之见,不如派使臣前往范阳,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或许还能挽回……”

“陈相老糊涂了!”杨国忠怒道,“人家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你还想讲道理?!”

朝堂上顿时吵作一团。文官主和,武官主战,杨国忠一系急著推卸责任,太子一系沉默观望。玄宗坐在御座上,脸色铁青,显然还没从“安禄山居然真反了”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李豫看著这一切,內心嘆了口气:“这就是盛唐晚期的朝堂……外有藩镇磨刀霍霍,內有奸相弄权误国。杨国忠这种人,搁现代就是那种为了业绩不择手段的『精英』——数据造假、隱瞒风险、甩锅同事,一套操作行云流水。原来古今一个德行。”

他深吸一口气,向前迈了一步。

“圣人,孙儿有一言。”

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朝堂上显得格外清晰。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这位二十九岁的皇长孙。

玄宗抬眼:“俶儿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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