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困难重重 1949:东北重工
“冲子,你也看看我的。”
他的字是真难看,有些地方霍冲得猜半天才能认出来。
但內容比谭润福的更碎,田继同负责的是技术调度,可他今天干的事听起来更像是到处救火。
有一页写著:上午矿山那边来人说爆破设备缺个关键零件,问能不能从总厂调,我问了一圈,没人知道那个零件长什么样。
最后还是凭著老工人画了张草图,我揣著图跑到仓库翻了好久,愣是没找著。
另一页写著:“下午轧钢那边说电机有异响,怀疑轴承断了,我跑过去一看,电机拆开了一半,发现缺工具,需要的那款拉马全场找不著,只好又装回去。”
还有一页字跡特別潦草,像是隨手记的:“问了一圈,没人懂液压。”
霍冲一直看完最后一页,把本子也推了回去。
田继同收回本子,难得地没有放话,屋里安静了一会,只听见灶台那边孟师傅舀水、盖锅盖的声音。
然后田继同忽然开口:“冲子,其实今天我还碰到了一件事。”
霍冲转过头看著他,等著下文。
“下午我去炼铁厂那边收集资料的时候,碰见个老工人,姓孙,今年五十七了,在鞍钢厂干了二十多年。”
“他跟我说,鬼子在的时候,他是给高炉看火候的,算是个技术工。但鬼子走之前把仪表全砸了,图纸也烧了,他也没什么好看的了。”
田继同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然后他问我:『田同志,你们来了,咱们这炉子还能再点著不?我也不求別的,就求在我还能干得动之前,看一回咱们自己炼的铁水是啥色的。』”
他说到这,沉默了片刻:“我当时跟他说:能的,肯定能的,可我现在……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说著,他把头低了下去。
霍冲看著他们两个,忽然觉得自己白天那些两参一改三结合、先教识字再教技术的设想,说到底还是坐在办公室里想的。
他虽然知道未来几十年这条路会怎么走,知道鞍钢会站起来,会冒出成百上千个技术骨干,也知道那个老工人会看见铁水出炉的那天。
可那些都是“以后”。
现在是现在。
此刻坐在他旁边的田继同、谭润福,还有那些老工人,他们不知道。
霍冲呼出一口气,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急什么?船到桥头自然直,炉子能点著,人也能教会。”
“这才来第一天,你们就想把这帐本子全理清、零件全找著、技术標准全定下来?”
“孟师傅在厂子那边刨了几个月才刨出一堆螺丝,你们要是第一天就能把事全捋顺了,这厂子也不会给鬼子留下那句话,国民党也不会折腾二十二个月也没辙。
“想啥呢你俩?”
霍冲这不是在幸灾乐祸,他是在实话实说。
田继同听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谭润福低著头,眨巴眨巴眼睛,也在琢磨。
刚好,灶台那边传来锅盖掀开的声音,一股白腾腾的热气飘了出来。孟泰的声音也从那边传来:
“饭好了,谁过来端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