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当年事 1949:东北重工
他继续问:“当时有没有一个固定的数?比如说炼钢工一个月该领多少?力工多少?是不是一个標准?”
孟泰摇头:“没有。日本人在的时候,什么都是他们说了算,今天高兴多给半碗,明天不高兴扣你一顿,你能怎么著?谁能跟日本人讲理去?”
他说到这,停了一下,想了想,又继续说:
“国军来的时候,倒是说过要恢復什么薪资制度,折腾了几个月,也没见钱发下来,倒是徵兵征粮跑得快。”
谭润福一边听一边记。
霍冲在旁边一直没吭声,等到他们俩说完了,才把空碗往前一推,问了一句:
“孟师傅,我下午在李经理那儿看到材料,上面说咱们厂原先有一万多工人,技术工小几千人,怎么现在就剩二百来號?”
孟泰转过头看著霍冲,那眼神说不上怨,也说不上苦,反而很平静。
他把酒碗搁下,伸出右手,五指张开。
“小霍,我给你捋一捋,就这么说吧...”
“日本鬼子撤的时候,杀了一批。为啥杀?有些工人跟著他们干得久,知道太多,设备埋哪儿、图纸藏哪儿,怕落到咱们手里。”
他说著,便屈下一根手指。
“还有一批,我们叫做高工,就是技术达到顶尖的那种人,不走就得死。”
“所以大半都跟著他们走了,拖家带口去了日本或者其他地方。这是第二批。”他又屈下一根。
“剩下的人里头,识字的、懂技术的,国军来的时候又抓走一批,说是徵用,徵到哪儿去了也没人知道。”第三根手指屈下。
“美军飞机过来炸了几轮,厂房塌了,人压在下面,那不算杀的,但也算人命。”第四根。
“老毛子拆设备,拆完走人,厂房塌了大半,工人没活干,散伙回老家的,又有好几百。”五根手指全屈下,只剩下一个攥紧的拳头。
“你算算,这一批批下来,还能剩几个?”
孟泰把手放下。
“现在这二百来號,多半是不识字的力工,年轻时候就在厂里干苦力,离了这儿不知道去哪討生活。”
“还有几个像我这样的,逃过了当时那些事,在这耗了几十年,不甘心,想看看这厂子到底还能不能活过来。”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
“这就是国家为什么让你们来,不是让你们来管著我们,是让你们来教我们,帮我们把这厂子从坟里刨出来。”
谭润福的笔停在纸上,听著这话,半天没动,霍冲脑海中思绪翻涌,没有接话。
屋里很安静,外头寒风颳著窗户纸,悉悉索索地响。
田继同在旁边睡得很沉,呼吸声均匀,像是压根没听见这些。
过了好一会,孟泰自己笑了笑,拿起酒罈子晃了晃,感觉是空的,又放回去。
“说这些干啥,都是老黄历了,你们能来,就说明这事有人记著。”他站起身,把桌上几个空碗摞在一起。
“睡吧,明儿还得早起,你不是要看2號高炉吗,小霍?”
“嗯。”霍冲应了一声。
“那早点睡。”
孟泰端著碗筷往外屋灶台走,到了门口又停下,没回头:
“明天我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