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赵家祖训 黯土长明
“丧时过半,平民都安置妥当了,我们这些超凡者,该去外围防守了。”门外传来守卫队长的声音。
仓库里的人纷纷起身。红夕和张华被人流裹挟著往门口走,高志君慢了半步——他还在盯著墙根那排延伸出去的、一模一样的油灯。
等他回过神,红夕已经出了门。高志君索性没急著追,转身朝哨台的台阶走去。他想亲眼看看,这些灯,到底能照多远。
哨台不高,只有十几级台阶。他走到一半,脚下忽然停住了。
城外昏黄的夜色里,油灯一盏连著一盏,沿著安全区的围墙延伸出去,一直没入视野尽头的黑暗。十步一盏,有的险要地方甚至五步一盏——那些微弱的光点在暮色里连成一条细长却倔强的线,像在给迷失在末世里的人,指明回家的路。
“这样点著,真的能发挥作用吗?”他呢喃出声。依稀记得小时候,最艰难的日子里,十几个人挤在一盏油灯下,熬过漫漫丧时。那时候,一盏灯,就是一条命。
“当然有用。”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男声。
高志君猛地回头,赵应雄不知何时也上了哨台,正站在台阶拐角处,目光和他一样,望著城外那片连绵的灯海。
“无非是抵抗污染的程度多少而已。”赵应雄走到他身侧,双手撑在冰冷的墙垛上,“运气好的话,迷失在外面的人,靠著这一盏灯的光,就能熬到喜时降临。”
高志君沉默了两秒,还是把心里的话问了出来:“这么多盏灯彻夜点著……是不是太浪费了?”
赵应雄侧过脸看他,忽然笑了。
“你以为这是浪费?”
高志君见他戳破了自己的想法,乾脆坦然点了点头。
赵应雄没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目光越过那片连绵的灯海,投向更远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混乱年代刚开始的时候,我赵氏先祖就早已做了准备。”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沉甸甸的分量,像在说给自己听,“只不过先祖也没想到,末世的现实,比他预想的惨烈得多。”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郑重:“但先祖有遗训——赵氏后人,只要一息尚在,便要为世人执灯。以活身,传希望。”
高志君看著他的侧脸。昏黄的灯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簇小小的、永不熄灭的火苗。
他的心情忽然复杂起来。他想起赵景明,想起尹家村的惨状,想起至今还躺在病床上的弟弟志远。但此刻,他竟忍不住在心底暗嘆:好一份乱世豪情,好一份苍生胸怀。
赵应雄忽然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他。
“对了,小兄弟。你有没有听过一个叫高志君的人?”
高志君心里瞬间一凛,脊背再次绷紧。
“听说他骄蛮跋扈,专门针对我们白虎司的人。”赵应雄语气隨意,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高志君正要开口搪塞——“赵应雄。”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哨台下方传来。
张华不知何时站到了台阶口,抱著手臂,脸上带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原来堂堂白虎司,还怕一个无背景、低阶位的年轻人?”
赵应雄愣了愣,隨即嘿嘿一笑,收回了目光:“故人的朋友,顺嘴问一句而已。”他拍了拍墙垛,“你们聊,我去其他地方巡逻。”说完转身下了哨台,脚步沉稳。
高志君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台阶拐角,才慢慢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张华走上哨台,站到他身侧,目光同样望向城外那片连绵的灯海。
“这次回城,得好好调查一番才是。”高志君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凝重。
“需要帮助,就来东区学院找我。”张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语气篤定。
远处,喜时的嗩吶声准时响起,穿透了沉沉的夜幕。
天亮后,红夕从仓库门口走来,朝据点守卫点点头:“叨扰了。”
守卫摆摆手,脸上掛著公式化的笑:“客气了。几位一路顺风。”
赵应雄不知从哪儿又冒出来,走到高志君面前,拍了拍他的胳膊:“张晋兄弟,路上小心。”他笑了笑,转身便走了。
车队重新启程,朝著遗光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车驶出第一安全区时,高志君掀开车帘回头看。那灰扑扑的城墙正在晨光里慢慢变小,墙头的圣光,在晨雾里依旧夺目。
“他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他转头问红夕。
红夕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他可能不知道你就是高志君。但他肯定知道,你不叫张晋。”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单调而沉稳。
过了很久,红夕忽然又开口,声音很轻:“志君。”
“嗯?”
“城守府的水很深,有时间,去东边看看吧。”她的声音很轻,像隨口一提,又像某种郑重的提醒,指尖无意识摩挲著腰间藏著大地母神印记的位置,“那边与这边……又不一样。当年我被圣堂找到的地方,就在东边的迷雾里。”
高志君看向她。红夕却已经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不再说话。
东边?他想起遗光城的格局——朱雀司在西,白虎司在北,玄武司在南,青龙司在东,城守府居中。东边……是青龙司的地盘?还是更远的、迷雾笼罩的未知之地?
张华的目光在红夕脸上停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移向窗外,什么都没问。
只有车轮继续向前滚动著,一下,又一下,坚定地朝著遗光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