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9章 赵家祖训  黯土长明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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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风中隱约传来嗩吶声——那调子拖得长长的,像送葬,又像无声的嘆息。丧时,降临了。

车队刚驶入第一安全区的范围,天边最后一抹昏黄就被铅灰色的云层彻底吞没。守卫队长抬头扫了一眼天幕,立刻挥手嘶吼:“所有人进室內!快!丧时要来了!”

高志君还没来得及看清这据点的全貌,就被红夕拽著胳膊,快步推进了路边一座石头垒成的坚固仓库。

厚重的石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牲口的焦躁嘶鸣、还有小孩压抑的哭声——所有声响,都在丧时降临前最后的混乱里,被死死堵在各自的藏身处。

仓库里已经有人了。靠墙堆著十几袋封好的粮食,角落里码著整整齐齐的油罐,陶罐表面刻著统一的纹样——那是一个高志君不认识的徽记,像是某个传承已久的家族標识。油罐旁边蹲著几个平民打扮的人,看行头应该是未来得及返回家中的农户,此刻都缩在角落,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仓库正中间摆著一张粗糙的木桌,桌旁坐著三个人。两个穿白虎司制式制服的守卫,腰间掛著统一配发的短刀。还有一个年轻人,衣著比守卫讲究得多,袖口绣著银色的纹路——不是司內製服,是专属的家族家徽。他面前摆著一盏油灯,火苗稳稳地跳动著,亮度比普通油灯高得多,丝毫不受门外风势的影响。

红夕进门时扫了一眼,压低声音对高志君说:“赵家的人。坐下,別多话,別露破绽。”

五个人找了靠里的位置坐下。张华紧挨著高志君,红夕坐在最外侧,正好用身子挡住他大半身形。

丧时降临后的仓库里,死寂一片,只剩下油灯的火苗跳动声,和角落里偶尔响起的压抑咳嗽。没人敢隨意开口说话。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桌旁那个赵家的年轻人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仓库里格外清晰:“朱雀司的?”

红夕抬起眼皮,淡淡点了点头。

年轻人笑了笑,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来回扫过:“提前返程?这可稀罕。这趟去哪儿了?”

“阳岳。”红夕答得简短,没有多余的半个字。

“阳岳?”年轻人眉毛一挑,语气里带著几分诧异,“那可不近。听说最近那边不太平?”

旁边一个白虎司守卫接话:“可不是嘛。上个月我们这儿还接到上面的通报,说阳岳方向有阴兽喜时入侵,让我们留意过往的朱雀司人员。”他顿了顿,视线直直落在高志君身上,说话时不著痕跡地和桌旁赵家的年轻人对视了一眼,“几位这趟,没遇上什么事?”

红夕语气平淡地开口:“正常勘探任务,没什么特別的。”

守卫点了点头,但眼神里明显写著“不信”两个字。他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口水,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问道:“哎,对了——听说你们朱雀司这次去阳岳,有个叫高志君的人?”

高志君心里咯噔一下,瞬间绷紧了脊背。他感觉到张华的手臂轻轻碰了他一下,带著明確的制止意味。

红夕神色丝毫未变,淡淡应道:“是。”

“那人是不是跟你们一起?”守卫的目光又扫了过来,这回在高志君脸上多停了一瞬,“听说你们出发第一天就出事了?有人被阴兽袭击,伤得不轻?”

红夕没接话,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守卫自顾自往下说:“过我们这第一站的时候,那人是不是就混在昏死的人里头,被抬过去的?”

这话说得太具体了,连细节都分毫不差。高志君下意识想开口——但他张了张嘴,正好撞上红夕扫过来的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他立刻闭上嘴,压下了到嘴边的话。

“记性不错。”红夕语气平平,听不出半分情绪,“不过那天的事,我也记不太清了。当时场面乱,谁伤谁没伤,官方名单上都有,你们可以去查。”

守卫摆了摆手:“名单?那玩意儿传了三道手,早就不准了。我们这儿接到的通知,就说朱雀司有个关键人物受伤,让我们多留意。”他笑了笑,“不过看几位气色,应该都没事。挺好。”

旁边那个赵家的年轻人一直没说话,但眼睛却始终在几个人身上打转。这会儿忽然开口,目光直直对著高志君的方向:“这位兄弟眼生得很。第一次走这条线?”

高志君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是。”

“怎么称呼?”

高志君刚要开口,红夕的声音就抢先插了进来:“他叫张晋。我们队里的新人。”

“张晋。”年轻人把名字念了一遍,笑著点了点头,“记下了。回头万一在这条线上有什么需要照应的,只管报个名。”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著笑,但高志君总觉得那笑容里,藏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鸟叫。高志君循声看去,才发现仓库横樑上蹲著一只八哥——不知是从雍城跟来的,还是这据点自己养的。那鸟歪著头,黑亮的眼睛直直盯著他,又叫了一声:“圣光保佑。”

这次没有那声诡异的“石娃”。但高志君还是觉得,那目光太过专注,看得人浑身发紧。

丧时不知还要持续多久。仓库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过了一会儿,那个守卫又开口了,这回换了个话题:“对了,你们带回来的物资里,有药材?”

红夕看了他一眼:“有。阳岳那边采的,要带回城中药库。”

“药材好啊。”守卫点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真切的嘆息,“这年头,药比粮还金贵。我们这据点,上个月有个孩子发热,硬是没药治,烧了三天才侥倖退下来。”他顿了顿,试探著开口,“也不知道你们那药,能不能匀点出来?”

红夕没接这个茬,只淡淡道:“药材分配的事,得回城走流程再说。”

守卫也不恼,端起碗又喝了口水。

高志君忽然反应过来,这守卫东拉西扯说了这么多,可能压根不是为了打听消息——或者说,不只是为了打听消息。他在试探。试探红夕的底线,试探这些人里谁沉不住气,试探那句“张晋”到底是不是真名。

他想起临行前刘歆说的那句话:“白虎司的人,三天后到阳岳。”原来,人家的后手,在这儿等著呢。

时间一点点过去。油灯的火苗始终稳稳的,不见摇曳,也不见黯淡。高志君盯著那盏灯看了许久,终於忍不住,压低声音问红夕:“那是什么油?烧得这么稳。”

红夕看他一眼,也压低声音:“和刘歆大祝在雍城第二安全点发现的圣光残器一样,赵家早年在这处据点发现了浅层的稳定油矿。整个遗光城照明用的,基本都是赵家產的灯油。”顿了顿,“赵应雄是赵家这一代的嫡系,这条返程线的所有安全点,一直都是他们家在巡查驻守。”

“那他们……靠著这个,在遗光城站稳了脚跟?”

“靠著这个,赵家世代在遗光城都有不可撼动的一席之地。”红夕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哪怕是圣堂和四司,也要给他们三分薄面。”

高志君瞬间懂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有节奏的敲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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