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林长生 天人五衰
山洞里,周舞鱼是被踹醒的。
不是梦境里那种轻飘飘的失重感,是实打实的、脚底板招呼在小腿上的踹。
“哎——”他痛呼一声,猛地坐起,下意识摆出防御姿態。
洞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借著微弱的月光,周舞鱼看见来者是个金光闪闪的少年身量的道士,生著一张稚气未脱的娃娃脸,此刻正居高临下俯视他,表情复杂——有恼怒,有庆幸,有审视,还有一丝周舞鱼读不懂的……亲近。
“你就是周舞鱼?”少年道士开口,声音清脆。
周舞鱼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元神虽已跌落,但感知尚未完全迟钝。
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浑身透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场——不是压迫感,而是某种“不属於此处”的疏离。像一滴清露落入浊流。
“你是谁?”周舞鱼反问。
少年道士盯著他看了几息,忽地笑了。那笑容如冰雪初融,冲淡了娃娃脸带来的稚气,露出几分长者才有的宽和。
“我叫林长生。”他说,“七百年前飞升,如今在天仙界青鸟邮信局当差。按辈分,你该叫我一声……曾曾外祖。”
周舞鱼愣住了。
林长生。那个祖丹凤说过的名字,那个在天仙界任职、与他血脉相连的先人。
“你是……”周舞鱼嗓子发乾,“我妈妈的……曾祖父?”
“差不多。”林长生摆摆手,一撩道袍,竟毫不讲究地在他对面坐下,“你曾外祖是我嫡亲的孙子,你外公是我太孙子的孙女,你妈是我孙子的孙女的——反正七拐八绕的,你叫我老祖宗也行,叫太公也行,叫曾外祖也行。”
他顿了顿,圆眼睛弯起来:“叫名字也成,我不讲究这些。”
周舞鱼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叫什么。
林长生似乎也不急著要答案。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递过来。
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宫灯,通体用暖玉雕成,灯壁上鏤刻著繁复的云纹和日轮图案。
此刻灯芯处是空的,没有火焰,却隱约能感受到其中沉睡的温意。
“这叫『小纯阳宫灯』。”林长生道,“天仙界最基础的物件,入门仙童人手一盏。投入烈阳幣,便能放出与太阳相同的纯阳场,笼罩周身三尺。”
他顿了顿,看著周舞鱼黯淡的眉心:“你那阳神是天成的,没经过淬炼,离了太阳便跌回去。往后入夜,点上这灯便是。”
周舞鱼接过宫灯。入手温润,沉甸甸的,不像灯,倒像一团凝固的暖意。
“烈阳幣……”他想起玉凰说过这个词,“天仙界的钱?”
“嗯。”林长生又从袖中取出一只锦袋,隨手放在他膝上,“这里是三千烈阳幣,当给你的见面礼。省著点用,一盏灯一夜消耗一枚,够用些时日。”
周舞鱼捧著锦袋,一时说不出话——大腿啊!
“玄孙周舞鱼,见过曾祖。”他立马行礼道。
林长生没接这个谢,只是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气。
“你这孩子,运道是真好,也是真差。”他伸手点了点周舞鱼的眉心,“阳神天成,多少修士苦修千年求不来。可偏偏生在这时……”
周舞鱼心头一跳:“什么意思?”
“没事。”林长生没有回答,只是道,“你那阳神虽不稳,却是正正经经的天仙根基。往后留在天仙界修行,凡身的病症,自有仙元滋养化解。”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在此之前,你得跟我回一趟天仙界。”
周舞鱼抬眼。
“不是常住,就一个时辰。”林长生的娃娃脸上浮现一丝狡黠,“你飞升的事,青鸟局那几个老傢伙都听说了。按照天仙界的规矩,后辈飞升,前辈是要给见面礼的。”
“我不用……”周舞鱼下意识推辞。
“用。”林长生不容置疑,“你是不用,我得要。那几个老油条攒了几百年的家底,我盯他们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机密。
“但是有一条——不能派化身去。你若放个化身跟著我,他们一眼就能识破,到时候装傻充愣,半个子儿都抠不出来。必须真身阳神到场,才算新晋天仙登门拜会。”
周舞鱼想了想,摸出一枚烈阳幣,投入小纯阳宫灯。
灯芯处亮起一点金芒。那光芒迅速扩散,化作一圈温润的、肉眼可见的金色光晕,將他整个人笼罩其中。光晕触及眉心的剎那,泥丸宫中的元神猛然一震——
如枯木逢春,如死水惊澜。
黯淡的元神骤然亮起,金色从眉心涌向四肢百骸,凝实成那个半透明的、与他一般无二的人形。阳神归位!
周舞鱼长长吐出一口气。那种被抽离力量的虚弱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暖、充盈、仿佛与太阳相连的踏实。
他睁开眼,看见林长生正含笑看著他,目光里有欣慰,也有一丝极淡的、被掩藏的悵然。
“走吧。”林长生起身。
“等一下。”周舞鱼犹豫片刻,做了个决定。
他闭上眼,意念微动。泥丸宫中的阳神缓缓起身——不是整体出窍,而是分出意识,让阳神独立於肉身。
金色人形从他眉心踏出,悬浮在半空,身形凝实、轮廓分明。
而留在原地的肉身则睁开眼睛,目光清澈,意识清醒。
阳神离体,肉身仍有意识。
林长生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猛地转身,死死盯著那具盘坐在地、神情平静的肉身,又抬头看看悬浮半空的金色阳神,嘴唇翕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你……没斩三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