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四载，十一月二十二，辰时。

含元殿，朝会。

李豫站在宗室亲王队列中，位置比往日靠前——救驾之功，玄宗特许他站在荣王空出的位次之后。前方三步，是太子李亨僵直的背影；右前方，是杨国忠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

殿內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今日朝会议程只有一项：荣王李琬之死。

“有本启奏——”宦官拖长的唱诺在殿內迴荡。

话音刚落，杨国忠身后闪出一人，是御史中丞王鉷，杨党骨干。他手持玉笏，声音洪亮：

“臣有本！荣王暴毙，死因蹊蹺。据太医署记录，荣王素有心悸之症，但从未如此严重。臣怀疑——荣王之死，非天灾，乃人祸！”

朝堂上响起嗡嗡议论声。

玄宗坐在御座上，面沉如水：“讲。”

“荣王死前，曾收到一封密信。”王鉷从袖中取出一份抄本，“据荣王府內侍称，信是荣王亲启，阅后面色大变，当夜便心悸而亡。而那封信的笔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太子李亨。

“与东宫歷年奏摺的笔跡，极为相似。”

“哗——”

朝堂炸开了锅。太子李亨脸色煞白，猛地抬头：“血口喷人！”

“臣不敢。”王鉷不慌不忙，將抄本呈上，“请圣人御览。另，荣王府长史昨夜遇害，据目击者称，凶手用的弩箭，与东宫护卫的制式相同——而长史死前，曾去广平王府求救。”

所有目光齐刷刷转向李豫。

李豫站在那里，面不改色，內心却翻江倒海。

好一手连环计——偽造太子书信逼死荣王，杀长史灭口，再用“相似笔跡”“相同弩箭”把脏水泼向东宫。每一步都踩在线上，既能把嫌疑引向太子，又拿不出確凿证据——但朝堂之上，要的不是证据，是嫌疑。

有嫌疑，就够了。

“广平王，”玄宗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长史死在你车前，可有此事？”

“回圣人，確有此事。”李豫出列，声音平稳，“昨夜酉时三刻，孙儿从东宫返府，途经永兴坊时，荣王府长史突然衝出拦车，高呼『救命』。话音未落，刺客放箭，长史当场毙命。刺客所用弩箭，孙儿查验过，確为左驍卫制式——但箭杆木材有异，是陇右柏木，与左驍卫惯用的岐山松木不同。”

他从袖中取出一支箭，呈上。

“请圣人明鑑。若刺客真是东宫所遣，何必用左驍卫的箭？若真是左驍卫所杀，为何箭杆木材对不上？此中必有蹊蹺。”

朝堂上静了一瞬。

王鉷脸色微变，但立刻反驳：“殿下此言差矣。刺客所用箭矢，或为混淆视听。但荣王收到的密信，笔跡与东宫相似，这总做不得假！”

“笔跡相似？”李豫冷笑，“王御史可曾亲自比对过？”

“这……”

“本王比对过。”李豫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东宫奏摺原件抄本，王御史若不信，可请中书省调取原件比对。东宫奏摺中，『之』字最后一笔微微上挑，是太子殿下多年形成的习惯。而这封密信中的『之』字，最后一笔平直无锋——此其一。”

他指著另一处：“东宫奏摺用墨，乃歙州贡墨，色黑而亮，歷久不褪。而这封密信的墨跡，色暗而滯，显然是寻常市井墨——此其二。”

“其三——”李豫目光直视王鉷，“王御史口口声声说『笔跡相似』，敢问这封密信的原件在何处？荣王府长史遇害前，可曾交代过信的来源？”

王鉷哑然。

朝堂上又是一阵议论。这一次，风向变了些。

玄宗看著那两份文书，沉默良久。

“传荣王府內侍。”

片刻后，一个年轻宦官被带上来，浑身哆嗦。他是荣王生前的贴身內侍，案发后失踪，今晨才被找到。

“荣王死前，那封密信是谁送来的？”玄宗问。

內侍伏在地上，颤抖著声音：“回、回圣人……是……是一个穿青衣的陌生人，自称是东宫的人……他把信交给奴婢，让奴婢转呈荣王……奴婢不知信里写的什么……”

“那人现在何处？”

“不、不知道……他送完信就走了……”

李豫心中冷笑。又是“自称东宫的人”——这种口供，栽赃得太明显，反而显得假。

果然，玄宗皱了皱眉：“你可看清那人的长相？”

“天、天太黑……奴婢没看清……”

一问三不知。

玄宗挥挥手，內侍被带下去。他看向杨国忠：“杨相，你怎么看？”

杨国忠出列，面色沉重：“陛下，荣王之死，確实蹊蹺。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追查笔跡、箭矢，而是找出幕后真凶。臣建议，由三司会审，严查此案。至於东宫——”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太子一眼。

“太子殿下乃储君，当以国事为重。在真相大白之前，臣建议东宫护卫暂由禁军接管，以免……节外生枝。”

接管东宫护卫！

李豫心头一凛。杨国忠这招狠毒——名为“保护”，实为“监视”，把太子软禁在东宫，切断与外界的联繫。

太子李亨霍然抬头，想说什么，却被玄宗的目光制止。

御座上，那位七十岁的老人缓缓开口：“准杨相所奏。东宫护卫，暂由龙武军接管。太子——”

他看著李亨，眼神复杂。

“回东宫歇著吧。真相大白之前，无旨不得出宫。”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 /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