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劝降(上) 掌心饵,驯娇记
铁门开合的余音在刑室里嗡嗡震颤,带著某种不祥的余韵。
进宝一步一步走进这片亮得让人心慌的光里。他的步子很稳,仿佛踏进的是东宫书房的门槛。
春儿透过肿胀的眼缝,看见他身后跟著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天生笑模样的蓝袍公公——春儿见过几次,自打进宝调去东宫,刘德海身后就常跟著这张討喜的脸了。
此刻那脸上依旧掛著笑,只是在这满室刑具的映衬下,显得有些诡异。
再往后,是两名按著刀柄的御前侍卫。甲冑在油灯惨白的光里泛著铁灰色的冷,像两尊会动的铁像。
胡掌事那张白胖的脸先是一怔,隨即阴狠的神色迅速褪去,换上了那副浸淫多年的油滑笑脸。他忙不迭迎上前,腰已经习惯性地弯了下去:
“张公公、进宝公公,怎么还劳二位亲自来了?可是……上头有什么吩咐?”
那笑模样太监——张公公,並不急著答话。
他慢悠悠踱进来,先是粗粗扫视了一眼狼藉的刑室。目光最后才落在胡掌事身上。
“胡公公,”他开口,声音含笑,却带著一股不经意的傲意,“皇上有口諭。”
胡掌事立刻行大礼,额头碰在石砖地上:“奴婢接旨。”
“此案牵涉甚广,为免节外生枝——”张公公拖长了调子,“现由御前內侍亲查。审讯结果,直接上报圣上。”
他顿了顿,目光轻飘飘扫过满室刑具,最后落在胡掌事低垂的、冒出细汗的后颈上:
“您,辛苦半日了。且歇著吧。”
胡掌事保持著磕头的姿势,没有立刻动。
春儿看见他背脊的线条僵得像块石头。目光却极快、极古怪地看了进宝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麻,有惊疑、不甘,甚至似乎有一丝……焦急。
但转瞬,所有这些情绪都被那张油滑的笑脸吞没了。他恭敬的又磕了一个头:
“奴婢遵旨。”
他站起身,挥了挥手,没再多说一个字,带著那几个褐色刑役,鱼贯而出。
沉重的铁门在他们身后沉沉合拢,刑室里,霎时又静又空。
只剩下墙角油灯燃烧时细微的嘶嘶声,铜盆边缘反射的、晃眼的光,还有春儿自己粗重得不像话的喘息。
以及,站在惨白光晕里的五个人——她自己,进宝,两名佇立的带刀侍卫,和那位脸上笑容始终未变、却更显莫测的张公公。
张公公並不急著审问。
他踱到春儿面前,弯下腰,仔细打量她此刻的惨状——散乱的头髮,糊满泪汗鼻涕的脸,被皮带勒出血痕的腕子,还有那惨不忍睹的手指。
他摇了摇头,从喉咙里嘆出一口气。
那嘆息声悠长,带著一种惋惜的腔调:“进宝公公,您瞧瞧。”他转向进宝,脸上堆起更深的、近乎諂媚的笑,“春儿姑娘……这是遭了大罪了。”
“您说这是什么事儿啊,”他直起身,语气里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无奈,“简直是无妄之灾。皇上要审问相关的人,怎么就……偏偏把您也给牵扯进来了呢?”
他眼尾的余光,像无形的针,不动声色地刺向进宝的脸。
进宝和这丫头走得近的事儿,他是亲眼看著刘总管在御前,仿佛不经意般“提了那么一嘴”。
宫里这些弯弯绕,他见得多了。
这次,难保不是刘总管想借著这次的势,顺手敲打……甚至彻底废了这个翅膀渐硬、风头无两的“乾儿子”。
他朝进宝凑近了两步,两人之间只隔著一臂距离。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里精光微闪——他得探探底,这位有头脸的进宝公公,到底被架到了什么火候上。
“咱们为奴的,都知道。”他声音放得又轻又缓,“最重要的,不就是保全主子的脸面,和……自己的退路么。”
张公公脸上没有半分杀气,只有一种互相体谅的“懂得”。带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掏出来的:
“要不,您受累……劝劝春儿姑娘?早点认了是江才人指使,咱们还能在御前劝和几句『年纪小,受主子胁迫』。这么著,她兴许还能捡回条命,您也好……从这滩浑水里,乾乾净净地脱身吶。”
他呵呵笑了两声,不等进宝回答,便很自然地挥了挥手。
那两名铁卫,无声地向后各退三步,让出了一片足够说话的空间。
张公公自己也背起手,慢悠悠踱到墙边那排冰冷的刑具旁,饶有兴致般打量著那些鉤、钳、签、针,手指甚至虚虚拂过一根带著暗褐污渍的鞭梢。仿佛他真的只是留出了让他们私下说话的空当,自己则专心研究起这些铁傢伙来。
春儿的心,隨著张公公那番“劝和”的话,已经沉到了底。
原来如此。
乾爹来,不是救她,是来劝她认罪的。
用她的命,去换他的“清白”和“体面”。
这个念头像双无情的手,揭开了她最后一块自欺欺人的面纱。
就在这时,她被皮带勒得死紧的右手腕,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那铁签带来的搅痛,却让她回忆起另外一种温和的触感:
是小主拉著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尚平坦的小腹上。隔著柔软细滑的衣料,温温热热的……
小主嫻静的脸上漾著一点笑,声音像春风一样柔:
“春儿,等这孩子出生,你也帮他做双小护膝,好不好?像你给你进宝公公做的那种……厚实些的。”
“小主又说笑,小孩子要什么护膝呀,”她记得自己当时脸色羞红,“奴婢给小主子做双虎头鞋才好。愿他虎虎生威,平平安安!”
当时只道是寻常的笑语,此刻仿佛还在血腥的空气里微弱地飘著。
而进宝始终没有回答张公公任何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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