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缓归四幕(下) 掌心饵,驯娇记
她挤进人群,儘量站的靠前一些。
押送的队伍还没到。她盯著长街尽头,手心攥出了汗。
不知等了多久,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
春儿踮起脚,伸长脖子往前看。
一队人从长街那头走过来。最前头是押送的太监,面无表情。后头跟著几个侍卫,甲冑在日头下反著刺眼的光。
中间那个人,被两个侍卫架著,踉踉蹌蹌地走。
是张公公。
那身靛蓝色的袍子已经扯破了,皱巴巴地掛在身上,沾著泥,沾著灰。帽子歪了,头髮散下来几缕,黏在汗湿的脸上。他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人群里爆出一阵窃笑。
“哟,真是张公公呀。”
“平日里那副嘴脸,也有今天!”
四面八方的目光,匯聚在他身上。
春儿盯著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盯著那身破烂的袍子、歪掉的帽子。
她想起张公公站在进宝面前,手里的鞭子浸过盐水,一鞭一鞭抽下去……
想起进宝被绑在刑架上,像引颈受戮的鹤。
快意像地底下涌出的、一股寒冷的潮汐。从心口往上窜,一直窜到眼眶。
不够、还不够。
她跟著押送的队伍往前挪。一步、两步、三步。
好像多看一眼前面那个狼狈的身影,心里那块压著的、冰冻的东西就能轻一分。
可看著看著,那快意像渗进沙里的水,越渗越浅。
非但没轻,反倒更沉了。
沉得她喘不过气。
她盯著前面那个踉蹌的身影,心底窜起一股戾气。
她想衝上去。也想用沾了盐粒子的鞭,一下一下抽在他身上。
凭什么?
他就这样被押走了,乾爹受的那些,就得他自己咽。
她的脚步越来越重,像灌了铅。
————
进宝站在人群边缘,看著押送的队伍从长街那头缓缓过来。
他看著张公公那张狼狈的脸。看著那双曾经睥睨著、此刻却只敢盯著地面的眼睛。
那几鞭子已癒合的伤,像喘了几口气儿似的,痒痒的,不再发闷。
可很快,什么更深更沉的东西,压进他眼睛里。
刘德海身边的狗,也敢来捏春儿的脸。
他想起刘德海那双浑浊的、永远闪著计较的眼睛。
他总是在后退,腾挪布局也总是小心翼翼,谁都能从他身上撕一块肉。
想往上爬一步,就得拿命去垫。
从他站的地方往下看,是深渊。他一直是一个人往上爬,手抠进石缝里,指甲翻过来。没人拉他,他也不指望。
可这一次,有人从深渊底下伸出手,托住了他。递来了一沓要紧的信纸、一怀滚烫的情谊。
那双手太嫩了,好像谁都能捏碎。可又那么韧,那么稳。
他忽然感应到什么似的,抬起头。
隔著整条长街,隔著挤挤挨挨的人群,他看见了春儿。
她站在人群里,正死死盯著押送的队伍。眼睛里有东西在烧。
那眼神他太熟悉了,可此刻它们在她脸上。
他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是一种他无法解释的、硌人的东西。
他也配?
张公公也配让她这样看著?他也配让她恨成这样?
可她……是在为他进宝恨。
这念头像闪电劈中了他。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心里就先酸了一下。
像一个被按在水里太久的人,忽然被人举出水面。
换了一口气。
轻鬆又安心的一口气。
进宝极轻微地动了动唇。
挤身,从那头穿进人群。
人太多,挤挤挨挨的,没人注意他。他拨开一个,又拨开一个,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
近了。
更近了。
进宝终於挤到春儿身边。
什么话都没说。
袖子底下的手,伸过来,牵住了她的。
春儿一愣,扭头看他,眼睛里那层阴翳潮水似的褪去了。
进宝的手冰凉,她的手也是凉的。可碰到一起的那一刻,两个人都颤了一下。
进宝的脸像往常一样板著,没什么表情。可那张苍白的脸,不知什么时候有些光润的顏色。
进宝的手又紧了紧,拉著春儿,跟著押送的队伍往前走。
人太多,他在前面替她拨开人群,不紧不慢的。
两个人的手心开始出汗。潮潮的,黏黏的,分不清是谁的。
可没人鬆开。
他们跟著那个狼狈的身影,一步一步往前走。
阳光照下来,亮堂堂的,把红墙、石板地照得晃眼。
那光偶尔落在他们牵著的手上。袖子摆动间晃出来的,被光照了一瞬。
像这座森严的城,终於允了他们这一小会儿。
春儿的脚步,不知什么时候,轻了。
阳光真好,真是个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