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三章 至今狄道思杨父,执义討贼伟城隍  大明首辅1582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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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

自汪直勾结倭寇大举入侵后,东南的形势便日益严峻。

身为南京兵部尚书的韩士英为公务所累,故而在陈以勤父子赶来时,也只有杨继盛堪堪能抽出身来相迎。

驛馆內,杨继盛忿忿的向陈以勤父子控诉著严党与仇鸞的罪行。

“严党可恨!仇鸞当诛!”

“为了一己私慾將北方的九边重镇搅得乌烟瘴气,不仅长城一线无钱修缮,边军的卫所更是发放不出半点粮餉,致使军心涣散,装备废弛,在蒙古的兵锋之下一触即溃。”

“仇鸞那廝更是可恨,身为大同总兵,竟是只图自保,重金贿敌,让那蒙古的俺答汗兵不血刃的便绕开大同,兵围北京,使我朝自土木之变后又受此奇耻大辱,如今他们居然还將算盘打到了东南的海防,简直是丧心病狂!”

回想起庚戌之变的惨状,杨继盛更是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恨与怒火。

“八日,整整八日啊,俺答汗率兵將京畿之內洗劫一空,京畿上空是暗无天日,京师之內是惶恐不安,而京师之外更是哀鸿遍野。”

“百姓罹难,是死者不得安葬,生者流离失所,朝廷无力制之,只能任其將我朝北境一律横扫。”

“边军奋起反抗,正欲以死战报国,却不想那严嵩老贼竟以国中財资雄厚为由,命边军放弃抵抗,任由胡人搜刮,放其归復。”

“满朝文武,却也只有孟静先生(赵贞吉)一人敢於单骑出城,督促仇鸞发兵。”

“可恨国贼,竟还因此获封平虏大將军之职,结果刚一上任,便是放纵自己的部下趁火打劫,杀良冒功。”

“將刚被蒙古劫掠的百姓敲骨吸髓,致使残存之民被逼自戕者不计其数,百姓何其无辜,国贼何其可恨!”

“可嘆我大明太祖洪武皇帝驱逐韃虏,以武立国,如今不过一百八十五年,我大明朝京师的四万守军竟有半数老弱,各地勤王之师五万之眾,竟因怯战无餉而不能为俺答汗一合之敌!”

杨继盛说到这里,不禁合上了双眼,想起他出城賑济时衣不遮体的百姓们那一个个麻木而空洞的眼神,心中难忍悲痛,最后竟是放声痛哭,声音哽咽地道出自己无力杀贼的悲戚。

“嘉靖二十九年,我上书弹劾仇鸞,陛下有意听之,可那內阁、兵部的诸位臣工,竟无一人敢直言不讳,反倒是暗助其开脱,任由仇鸞自解,最后將我打入詔狱严刑拷打。”

“我断不从,以为命丧於此,好在陆炳念我一片赤心为国,对我施以援手,我这才在他的帮助下倖免於难,被陛下贬至狄道出任典史。”

“我不为自己不忿,也不怨徐阁老等人不能声援,我只恨那严党和仇鸞內外勾结、蒙蔽圣听。”

“挟持群臣致使陛下內不知其勾当,外不知其祸乱,长此以往,我大明安能復明?”

坐在椅子上的杨继盛仰天长嘆,双手重重地拍向自己的大腿。

“安得宝剑,可使我可尽诛此僚,我杨继盛虽死无憾!”

陈以勤与陈於廷父子听完杨继盛的讲述,皆是满腔愤懣,攥紧拳头,国辱臣死,何况庚戌之变,已是我民族之殤。

气恼之余,陈於廷看向怒目圆睁,双眼猩红的杨继盛,心中担忧不已。

他自是明白严党和仇鸞必死的道理,可这並非朝夕之功,他不能坐视杨继盛以卵击石。

如今形势所迫,最是应当存身蓄力,保留有用之身,待徐阶等人联络中外,內外併力而向,届时才是他们扳倒严党的时机。

私情也好,公事也罢,无论如何,陈於廷此次特意赶赴南京,就是怕杨继盛一怒之下直接上书请斩严嵩,动了捨生取义、以死明志的念头。

“仲芳,此等国讎家恨,我大明势必要报,可你也万不可效仿孟静,当今严党势大,非陛下不能制。”

“我素来知你敢言直諫,可若是捨命相搏而不能撼其羽翼,反倒是招来杀身之祸,似你这等社稷之才如此牺牲,岂不是误国误家么?”

陈以勤见杨继盛的状態,也是不无忧虑的出声劝慰,他虽待人和善,但就大义而言,他也绝无退让求全之理,否则也不会在日后对严嵩父子执理而骂了。

可眼下却是不然,如今是势不可为,陈以勤不希望看到杨继盛这样的忠臣因逆势討贼而殞命。

杨继盛听著陈以勤的劝诫,却是並未有丝毫的动摇,他早已下定了决心,眸子里更是闪过一丝决然。

他自幼饱读经史,又怎会不知君子待时而动的道理,可他也记得清楚,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他不为標榜自己是什么君子,他只要全了自己心中的义。

故而杨继盛没有直面陈以勤的詰问,反倒是从袖口中取出了一道严嵩从京师送来的密信,拍在了桌上。

“陈师,我知你所说方为长久之计,可有些事,无人站出来说,又何人敢站出来做?”

“似徐阁老等社稷之臣表面逢迎,暗中结党以待天时的道理我杨仲芳明白。”

“可天下的百姓却不知我等反抗严党的决心,我不能让大明朝的子民对我们失了信心,不能让他们认为大明的朝堂上儘是他严党的一丘之貉。”

“生既得幸,死亦无怨,如今他严嵩自己送上了把柄,我杨仲芳安有不弹劾之理?”

隨即似是想到了严嵩在信中所写的可笑之处,杨继盛的言语透著深深的讥讽与不屑。

“哼!可笑这严嵩老儿,实在恼人,竟妄想用这功名富贵来蚀了我杨仲芳的骨头,他看错了人!”

“我杨仲芳自及第以来,贬謫升迁翻来覆去翻了不知道多少个跟头,如今就凭这一时的富贵,也想让我向他们严嵩狗爷俩俯首称臣,做梦!”

“詔狱的酷刑我挺过来了,西北狄道的大漠我闯过来了,如今他想借我磨得刀杀仇鸞,那是小看了我这么多年的隱忍。”

“我意已决,陈师不必相劝,此次我不仅要弹劾仇鸞,更是要將严嵩父子及其严党一併揭了底,待到明年正月陛下的斋戒之日,我势必要將他们的罪行公之於眾,届时若是陛下还不愿听我之言,我杨仲芳也无话可说。”

“生死,不过早晚而已,大丈夫有何所惧!”

陈於廷听著杨继盛丝毫不肯相让的態度,早有预料。

他记得清楚,在直面严嵩的这件事上,不仅是杨继盛自己的態度强硬。

他的妻子和孩子也深知他的气节,毅然决然的支持他以死进諫的决心。

陈於廷也知晓杨继盛的深意,与谭嗣同所说的“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是同一个道理。

想要对现有的局势做出改变,註定要有人站出来振臂一呼,打破表面的平静,將抗爭的种子埋在百姓们的心里。

眼下朝中在职可堪此等重任的,在海瑞海刚峰之前,唯有他杨继盛一人。

陈於廷心知自己无法改变他的心意,並且他也深知致使杨继盛丧命的真正原因並不是弹劾严嵩和仇鸞,这才没有与陈以勤一起出声相劝。

他现在所想的,是那篇大名鼎鼎的《请诛贼臣疏》此时到底有没有问世。

念及此处,一直坐在一旁而未作表態的陈於廷此时也是向杨继盛道出了自己的请求。

他想出了一个折中的法子,或许无法保证他杨继盛能够全身而退,但大抵也能让他留有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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