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极门，右厢书堂。

朱载坖的话音很轻，如同附耳私语，可话的份量却很重，关乎帝意隱喻。

昨日初见，陈於廷对他的印象深刻，心中也颇为诧异。

如今十五岁的裕王朱载坖给他的观感，与他在后世史书中读到的那位隆庆皇帝大相逕庭。

“藏锋敛鍔，沉潜刚克”，这是陈於廷对朱载坖昨日神情举止的评价。

承天门下与景王並列同行的他，並没有陈於廷预想中木訥寡言的怯懦，反而是透著克己隱忍的沉稳。

尤其是他最后看向自己的那带有审视意味的眼神，竟让陈於廷观出了几分嘉靖的神韵。

唯一与之不同的，是他和嘉靖的气质，老道士是如墨如渊，朱载坖是岿若丘壑，前者如水，后者如山，水者善智，山者善仁，如此看来，与他们父子二人，却也相契。

相比起景王的锋芒毕露与肆意张扬，看上去像个“老实人”的朱载坖明显的比之多了那么一丝的通透。

而今堂上所问，更是让陈於廷不禁一怔，遂是心道有趣。

“这才端的是个身处储位之爭中的皇子。”

朱载坖能去思考嘉靖为他亲选的名、敕封的號以及安排他与杜康妃居住在景阳宫的用意，作为爭夺储君之位的皇嗣，也算是合格了。

只是碍於有旁人在侧，陈於廷却也不好直言。

好在尹乐舜与郑守德等四位侍书官见二人相视，似有答对之意，彼此对视一眼，亦是知趣迴避。

见状，陈於廷屏息凝神，恭敬的向朱载坖拱手作揖，正色道：“殿下天潢贵胄，继圣上之火德降世，承为土德，又依祖制，辈在载字。”

“土德者，如地载万物之生，是厚德也，正应《周易·坤卦》所云：『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之理。”

自朱棣篡夺世系以后，依明太祖朱元璋为燕王世系所定下的二十字辈，嘉靖与隆庆两代是“厚”与“载”字连贯，天然的与坤道相应。

至於说朱载坖是承继嘉靖火德而生的土德，亦是藏在他们父子二人的名字中。

嘉靖讳为朱厚熜，厚为字辈，熜属火德。

依五德相生之法，火生土，故而嘉靖的子嗣皆是承火而生，名以土德。

“载者，是承天法地之意，谓之承天意，法地序，尽天人合一之义。”

“承天者，是敬天保民之道，应《尚书》之言：『天矜於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

陈於廷在论说“载”字之时尤为克制，承载天命，载道安民是天子之职，如今储位虚悬，这些话他是不能与朱载坖说的。

即便陈於廷是在为朱载坖增添信心，並为其论说他未来承继大统的合理性，可如今这个时候，他也不能不顾及避讳，不然便是为他和朱载坖两人招致灾祸了。

“及至为人，是以后天之身而奉先天之时，是观乎天文，以察时变也，处逆势之中知韜光养晦，守身以待天时，居顺势之中晓顺势而为，谋定而后动，如此，则事无大小，鲜有弗成。”

陈於廷一边说著，一边观察著朱载坖的神情，有些话他不能明言，到了如今这个阶段，谁能承继大统，虽说最终看的还是嘉靖的心意，可供他参考的局势却是由党爭主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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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士以储位之爭为引为朝堂党爭添的这一把乾柴，將局势烧的有些燥过了头。

世袭的勛臣们尚且好说，他们不必冒险，景王和裕王哪个继位，他们届时再作投诚便是。

可诸如党爭的双方，他们是天然的站住了二王的阵营，所有人赌的都是身家性命，也正因如此，他们的手段，也绝无顾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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