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陌路 三仙峰
吕陌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將那封早已写好的信放在桌上——信是给李瀟湘的,寥寥数语,只说弟子有要事需离宗一段时间,请师尊勿念。至於寻香和轩文,他没留信。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写了也不知该如何说。
收拾完东西,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两个多月的木屋。月光透过窗欞洒进来,將简陋的陈设照得清清冷冷。
角落里还堆著几块没用完的矿石,桌上放著张昊帮他收好的帐本。
他转身推门而出。
夜色正浓,渡尘宗一片寂静。吕陌沿著山道向下走去,一步一步,很轻很慢。
路过瀟湘阁时,他停下脚步,远远望了一眼。
阁中灯火已熄,只有月光洒在檐角,泛著清冷的光。李瀟湘应该正在修炼,李寻香和轩文还在养伤。
他收回目光,继续向下走去。
走出山门的那一刻,吕陌回头看了一眼。
渡尘宗的山门在月光下静静矗立,那三个古朴的大字依旧苍劲有力。他在这里待了两个多月,从一介凡人到炼气九层,从孤身一人到有了师尊、有了朋友、有了珍宝坊。
但现在,他必须离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迈入夜色之中。
……
吕陌没有御剑,也没有施展轻功。
他一步一步地走著,像一个普通的行人。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带著山林特有的潮湿气息。路边的草丛里偶尔传来虫鸣,远处有夜鸟扑棱著翅膀飞过。他走著,从深夜走到黎明,从黎明走到黄昏。
第一天,他走过了血木林的外围。那片曾经让他险些丧命的林子,此刻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他没有进去,只是沿著林边的小路继续向前。
走著走著,他脑子里开始回想那天李瀟湘说的话。
“覆灭你铸剑山庄的,不是他。”
不是陈天一。
那是谁?那个黑袍老者是谁?那道让他灵魂颤慄的威压,那股阴冷暴戾的气息,究竟是什么来歷?
他不知道。李瀟湘说,以他现在的修为,知道了也无用。
但陈天一一定知道。
那天晚上,陈天一率八大宗门围攻铸剑山庄时,那黑袍老者出现了。
陈天一认识那个人。
如果能找到陈天一,就能查出幕后黑手。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第二天,他翻过了三座山头。山路难行,但对他来说不算什么。饿了就吃几口乾粮,渴了就喝山泉水。晚上找个山洞或者树底下休息,闭眼就是那一夜的山庄。
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师兄弟,那些嘶哑的喊声,师尊倒在演武场上的身影。
还有陈天一那双偶尔迷茫的眼睛。
第三天,他遇到了一队商旅。那些人赶著马车,车上载著货物,应该是去某个坊市做生意的。他们邀他同行,他摇头拒绝了。不是不愿,只是不想说话。
第四天,天降大雨。他在一个破旧的山神庙里躲了整整一天。庙里供著不知名的神像,香火早已断绝,只剩蛛网和灰尘。他靠著墙坐著,听著外面的雨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开始想一些有的没的。
那个黑袍老者,究竟是什么修为?金丹期?还是更高?血木宗的宗主周念生,是不是也是那样的存在?
还有陈天一,他现在怎么样了。是被彻底炼成傀儡了,还是还保留著那一丝清醒?他现在还是陈天一吗?
他不知道。
第五天。
当铸剑山庄的废墟出现在视野中时,已是黄昏。
吕陌停下脚步,站在山道上,久久没有动。
夕阳依旧如血。
將整片废墟染成暗红色。那些熟悉的建筑如今只剩断壁残垣,演武场上的青石碎裂大半,杂草从缝隙中疯长出来,已有半人高。山道上,那些曾经横七竖八的尸体早已不见。不是被埋葬,而是被野兽啃食殆尽,只剩下一些零散的骨骸散落在草丛中。
吕陌走进废墟。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记忆上。这里是他练剑的地方,那里是师尊教他铸剑的地方。再往前,是膳堂,是弟子们住的地方,有他自己的小屋。
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那股若有若无的腥味,在空气中飘荡。数月过去,这味道已经淡得几乎察觉不到。
但吕陌闻得到,那是三百多条人命的味道。
他走到演武场中央,停下脚步。
这里,是他最后与陈天一交手的地方。
吕陌站了很久,直到夕阳彻底落下,直到月亮升起。
然后他开始挖坑。
没有工具,就用双手。泥土很硬,混杂著碎石和断木。他一下一下地挖著,手指磨破了皮,鲜血渗进泥土里,他也不停。
一具骨骸,两具,三具……
他认不出这些人是谁。骨骸早已被野兽啃得七零八落,有的只剩几根骨头,有的连头骨都不见了。但每一具,他都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放在挖好的坑里。
一边捡,一边念叨。
“这位师兄,入土为安。”
“这位师弟,对不住,来晚了。”
“这位……应该是膳堂的王伯吧?您烧的菜很好吃。”
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但他记得他们。记得那些在山庄覆灭之夜,从废墟中挣扎著站起、走到他身后的身影。记得那些嘶哑的喊声——“人在剑在!山庄在!”
一个坑不够,他又挖了第二个,第三个。
整整一夜。
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最后一个坑终於填上了土。
吕陌跪在地上,浑身是泥,双手血肉模糊。他看著那十三个简陋的坟包,沉默了很久很久。
“师尊,弟子不孝。”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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