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淮安府衙的后堂，被临时改成了朱由检的行宫。

烛火摇曳，將朱由检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显得格外高大而孤寂。

白日里那山呼海啸的“万岁”声，似乎还迴荡在耳边。那一张张因为狂喜而扭曲、因为感恩而流泪的脸，在他的脑海中不断闪现。

“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

吴孟明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为朱由检披上了一件大氅。

他看著皇帝略显疲惫的侧脸，眼神中充满了发自內心的敬畏。

自家皇爷，用三天时间，做到了歷朝歷代帝王都不敢想、不敢做的事情。

用最血腥的屠刀，砍碎了旧的秩序。

又用最慷慨的皇恩，建立起新的根基。

朱由检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落在桌案上的一份份文件上。

那是下面刚刚呈上来的，淮安府土地分配的初步统计结果，以及……一份民情简报。

“孟明，你坐。”朱由检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臣不敢。”吴孟明立刻躬身。

朱由检没有勉强，他拿起那份民情简报，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丝沙哑：“今天，锦衣卫在城里，都听到了些什么？”

吴孟明心中一凛，立刻回答道：“回陛下，今日之后，淮安城中，民心已定。臣派出的校尉，在各处茶馆、酒肆、街头巷尾，听到的，无一不是对陛下的歌功颂德。”

“他们是怎么说的？”朱由检追问。

“他们说……”吴孟明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他们说，陛下是真龙天子下凡，是来解救他们这些苦命人的。还有人说，陛下是天上的文曲星、武曲星齐齐下凡，文能安邦，武能定国。”

“更有甚者，”吴孟明的声音带著一丝笑意，“有些百姓，已经自发地在家中，为陛下立起了长生牌位，日夜焚香祷告，祈求陛下圣体安康，万寿无疆。”

朱由检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这些话，他前世在电视剧里听得多了。他知道，民心最是淳朴，也最是健忘。今日的歌功颂德，若无后续的雷霆手段和持续的恩惠，很快就会烟消云散。

他放下了那份简报，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孟明，你说……朕，还是昏君吗？”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至极。

吴孟明“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额头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陛下！您说的是哪里话！您若还是昏君，那天底下，便再无圣主明君了！臣……臣万死不敢非议陛下！”

昏君？

开什么玩笑！

眼前这位陛下，杀伐果断，智计如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將淮安这潭死水搅得天翻地覆，把士绅阶级玩弄於股掌之间，把万千百姓的民心牢牢攥在手里。

这要是昏君，那史书上记载的那些所谓明君，又算得了什么？

“起来。”朱由检的语气很平静，“朕没有怪罪你的意思。朕只是想听听，在你们这些近臣心里，朕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在南京那帮人的嘴里，朕是『北来偽帝』，是『篡位暴君』。在江南士绅的眼里，朕是『不守规矩』，是『卑鄙无耻』的屠夫。”

“在路振飞那样的人看来，朕或许是个野心勃勃，却不懂得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愣头青。”

“那么，孟明在你的心里又是如何看朕的？”

朱由检平静的注视著吴孟明，好似可以看透其內心一般。

吴孟明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著朱由检的目光，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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