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老爷没露面。

暂时主事的三老爷陆文魁则站在门前，脸色阴沉得像能滴下墨来。

他身侧的福伯一把老骨头，拄著拐杖，急得不停咳嗽。几个陆家旁支的叔伯也围在一旁，脸上有愤怒，有羞恼，也有掩不住的幸灾乐祸。

“吉时都快过了，大公子还不见人影，这成什么体统？”

“昨夜不是说在外头饮酒么？该不会真喝得爬不起来了吧？”

“柳家小姐还在轿里等著，这不是打人家的脸么？”

“打脸？如今是我们陆家的脸都快被踩进泥里了！”

“这嫡子若是真废了，倒不如……”

一句“倒不如”还没说完，长街尽头忽然一阵骚动。

“来了！”

“车来了！”

“陆家的车！”

“是陆大公子回来了！”

原本围得密密麻麻的人群，顿时像被什么劈开一般，自发让出一条路。

所有人齐刷刷扭头望去。

只见一辆青布马车停在街口，车帘掀起，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先扶住了车辕，紧接著，一道通身赤红的身影，慢慢从车上走了下来。

大红喜服，玉冠束髮，腰间玉带被勒得极紧，衬得那人越发肩窄身削。

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更无半点血色，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偏偏那脊梁骨挺得极直，抬眸一扫之间，竟压得半条街都静了一静。

“陆、陆公子……”

“还真活著回来了？”

“不是说快不成了么？”

“你没闻见？好大的药味儿！”

“药味儿算什么，我方才在醉仙楼门口亲眼看见他吐血！”

“吐血还来成亲？这是真不要命了啊！”

议论声像潮水一般涌起，又在陆环宇迈步那一刻齐齐低了下去。

他一步步走向陆府正门。

脚下红毡鲜艷，四周喜乐喧囂，可这本该是新郎官最风光的一段路，落在他身上，却有种近乎悲壮的狠劲儿。

陆文魁最先变了脸色。

“环宇？”

他盯著陆环宇，像见了鬼，“你……你怎么从外头回来了？”

陆环宇抬眼看他，眼神平静得让陆文魁有一瞬心头髮毛。

这眼神，不像个十九岁的病秧子，倒像是个在帐桌和刀口上都滚过的人。

“三叔这话问得奇怪。”陆环宇淡淡道，“今日是我成亲，我不从外头回来，难道该从棺材里爬出来？”

此言一出，陆文魁脸色更难看了：“混帐！大喜之日，胡说八道什么！”

“大喜？”陆环宇轻轻咳了一声，唇角却扯出一丝笑，“我倒想问问，既是大喜，为何柳家的轿子到了门前这么久，轿帘不开，新娘不下？”

刷！

所有目光，瞬间都落到了那顶花轿上。

送亲婆子脸都白了，忙上前赔笑：“陆公子误会了，我家小姐是昨夜受了风，今晨身子有些不爽利，这才一直在轿中歇著。眼下公子既已回府，只等拜堂时，自然便……”

“既然不爽利，”陆环宇打断她，“为何还要硬抬来陆家门前？”

送亲婆子噎了一下。

陆环宇没再看她，而是转头扫过周围所有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方才街上有人议论，说我陆环宇荒唐误婚，失了吉时。”

“现在我人站在这里。”

“那便请在场诸位，替我做个见证，今日吉时未过，陆某未死，未逃，未避，陆家也未曾失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