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七章 落龙村  龙寅万界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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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龙寅在院子里翻了一块地,撒了些菜籽。夏天,青菜长出来了,绿油油的一片。苏梦璃每天傍晚给菜地浇水,龙寅在旁边劈柴。小花在院子里啄虫子,老黄趴在墙角打盹。

有时候会有路过的行人来借宿。

一次,一个赶考的秀才。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背著一个竹箱,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鞋子磨破了,脚上起了泡。

“这位小哥,能不能借宿一晚?”

龙寅把他领进院子,指了指靠墙的那间空屋。秀才千恩万谢,进了屋。过了一会儿他又出来了,手里拿著一本书,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借著月光看书。苏梦璃从屋里端了一碗粥出来,放在石桌上。秀才愣了一下,看了看粥碗,又看了看苏梦璃,脸一下子红了。

“多……多谢姑娘。”

苏梦璃没理他,转身回了屋。秀才喝著粥,眼睛时不时往苏梦璃消失的方向瞟。龙寅坐在一旁劈柴。

“那位姑娘……是你什么人?”

“我姐。”

秀才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种“原来如此”的表情。“你姐姐真好看。”龙寅没接话。

第二天早上,秀才走的时候,从竹箱里拿出一本书,放在门槛上。“这本书留给小兄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我赶考去了,若是中了,回来再谢你们。”龙寅拿起那本书,翻了翻。是一本《诗经》,纸页发黄,边角捲曲,封面上有一行小字:“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另一次,来了一对做小买卖的夫妇。男的挑著担子,女的跟在后面。他们卖的是针线、脂粉、小孩玩的泥人。

“小哥,能不能借宿一晚?我们付钱。”男的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

龙寅没接。“不用钱。那间空屋,你们住吧。”

夫妇俩千恩万谢,进了屋。过了一会儿,女的出来了,手里拿著一个小泥人,递给苏梦璃。“妹子,这个送你。不值钱,就是个心意。”苏梦璃接过泥人,是一个小娃娃,胖乎乎的,咧著嘴笑。她把泥人放在窗台上,挨著那盆小草。

“谢谢。”她说。

女的笑了笑,转身回了屋。龙寅坐在院子里,看著苏梦璃把泥人放在窗台上。

“苏梦璃。”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样过日子也挺好的?”

苏梦璃沉默了一会儿。“嗯。”

“我不想回去了。”

苏梦璃看著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那就先不回去。”

日子像溪水一样,不紧不慢地流著。

龙寅每天早上起来,先去院子里看看菜地,再给老黄餵食,然后上山砍柴。中午回来,苏梦璃已经把饭做好了。下午他有时候在院子里劈柴,有时候去村口的槐树下坐坐,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是躺著看天。苏梦璃做饭、缝补、浇菜地,偶尔去山上采些草药。两个人都像最普通的凡人一样,用手做每一件事。

小花在院子里啄虫子,老黄趴在墙角打盹。窗台上的小草已经长到了一尺多高,叶子绿得发亮。旁边的粗陶瓶里插著几朵野花,是苏梦璃从山上採回来的,隔几天换一次。

龙寅有时候会想起天璇宗,想起观星台上的云海,想起演武场上的剑光,想起那些他曾经以为很重要的事情。封印、剎罗、因果之道、渡劫境。那些东西现在听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他没有忘记青石镇那口井,没有忘记苏梦璃说“还能撑两年”时平静的语气。他只是把它压在心底,像一颗还没发芽的种子。

冬去春来,龙寅二十岁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棵歪脖子枣树。枣树比他刚来的时候高了一些,树枝上掛满了青色的枣子。老黄趴在树下,老得连叫都懒得叫了。小花在它旁边走来走去,偶尔啄一下它的尾巴,它连动都不动。

“老黄老了。”龙寅说。

苏梦璃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著一盆水,倒进菜地里。“它本来就老。”

“你说它还能活多久?”

“不知道。能活一天是一天。”

龙寅蹲下来,摸了摸老黄的头。老黄睁开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舌头伸出来,舔了舔他的手背。

“老黄,你別死啊。”

老黄的尾巴摇了摇。

那天傍晚,龙寅从山上砍柴回来,远远地看见院门口躺著两个人。

他加快脚步走过去——一男一女。男的三十来岁,一身灰布衣服上全是血,有的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有的还是湿的。他的左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扭曲著。女的躺在他旁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胸口几乎没有起伏。男的用右手紧紧抓著女人的手,两个人都昏迷了。

龙寅扔下柴火,蹲下来探了探鼻息。男的还有呼吸,很弱。女的几乎没有呼吸了,只有胸口还微微有一点动静。

“苏梦璃!”

苏梦璃从屋里出来,快步走过来。她蹲下,伸手按在女人的胸口上,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

“她受了很重的內伤,五臟移位,经脉断了大半。再晚一刻钟,人就没了。”

龙寅把男的扶起来,架在自己肩膀上,往院子里拖。苏梦璃抱起女人,跟在后面。两人把那对夫妻安置在靠墙的那间空屋里,並排放在木板床上。

“丹药。”龙寅说。

苏梦璃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两颗雪白色的丹药。她把一颗塞进女人嘴里,指尖抵住她的喉咙,轻轻一送。另一颗递给龙寅。龙寅接过丹药,塞进男人嘴里,送了下去。

药力化开,白色的光芒从两人体內透出来。女人的脸色反覆变了几次,最后停在了一种极淡的苍白上,但呼吸稳住了。男人的左臂在丹药的作用下慢慢復位。苏梦璃把手按在女人的胸口,將灵力缓缓渡入。

龙寅站在一旁,看著苏梦璃掌心亮起的白色光芒。两年了,他几乎忘了苏梦璃是太乙境的圣女。她在这里做饭、缝衣服、浇菜地,像一个普通的农妇。但她不是。她是天璇圣女,是太乙境后期的修士,是道祖的弟子。她放弃了这一切,在这片废墟上陪了他两年。

龙寅低下头,看著自己粗糙的、长满老茧的手。这两年,他用这双手砍柴、劈柴、挖地、种菜。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修炼,忘了因果之道。但他没有忘。他只是把它们压在了心底最深处,不去想,不去碰。

现在,这个重伤的男人躺在面前,这个濒死的女人躺在面前。他除了餵一颗丹药,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感觉,和落龙村那天晚上一模一样。无力。

那天夜里,龙寅坐在那间空屋的门口守著。苏梦璃在屋里照顾女人,他守在门外。月亮很圆,菜地里的青菜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老黄趴在枣树下。

龙寅靠著门框,闭著眼睛。他想起落龙村的那个夜晚。他躺在血泊中,母亲倒在旁边,再也不会动了。那时候他什么都做不了。现在,他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他以为他变了。他进了天璇宗,修炼了因果之道,突破了元丹境,让一片枯叶生了根。他以为自己变强了,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像那天晚上一样无力。但此刻,他发现自己和那天晚上没什么区別。

龙寅睁开眼睛,看著月光。他想起苏梦璃在石屋里说过的话:“你先信你自己。”他信了。信自己还活著,信那株小草每天长高一点,信老黄还能再活一天,信菜地里的青菜今天比昨天绿。他信了,但他什么都没看见。

“龙寅。”苏梦璃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龙寅站起来,推门进去。女人还在昏迷,但脸色好了一些。苏梦璃坐在床边,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没事了,明天早上应该能醒。”

龙寅点了点头。“他呢?”

“他伤得轻一些,丹药够了。”

龙寅在男人床边坐下,看著他的脸。国字脸,皮肤黝黑,手掌上全是老茧。“你说他们是什么人?”

“明天醒了问他们。”

第二天清晨,女人先醒了。她看见旁边的男人,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扑过去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男人也醒了,嘴角扯了一下。

“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女人哭够了,擦了擦眼泪,转头看向龙寅和苏梦璃。“是你们救了我们?”龙寅点了点头。女人挣扎著从床上下来,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龙寅赶紧去扶她。

“你们是怎么受伤的?”

她叫秀兰,男人叫大柱。他们是苍梧山脉北边一个镇子上的,靠种地为生。半个月前,镇上来了几个黑衣人,挨家挨户地搜,说要找什么“上古封印的遗址”。大柱说不知道,他们就把大柱打了一顿,左臂打断了。秀兰上去护著,被一脚踹飞出去,摔在石头上。

“那些人……不是人。他们的眼睛是红的,像火一样。力气大得嚇人。”秀兰的声音在发抖,“他们把镇上翻了个遍,还抓了好几个人带路,说是要进苍梧山脉深处找什么东西。”

龙寅的瞳孔缩了一下。红眼睛。剎罗,或者剎罗的同伙。它们在找封印。苍梧山脉深处——落龙村附近,会不会也有封印的支脉?他不知道,但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大柱趁夜里把我背出来的。他手断了,还背著我走了三天三夜,翻了两座山。我让他放下我,他不肯。他说,你要死了,我也不活了。”

秀兰看著龙寅。“恩人,你们也要小心。那些人很凶,见人就打。你们住在这里,离山这么近,万一他们找过来……”

龙寅看著她的眼睛。“我知道了。你们先养伤,伤好了我送你们回去。”

那天下午,龙寅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靠著那棵歪脖子枣树。

他一直在想秀兰说的话。“你要死了,我也不活了。”大柱,一个普通的庄稼汉,断了左臂,背著重伤的妻子,走了三天三夜,翻了两座山。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不知道前面有没有人救他们。但他走了。因为他不能停下来。

龙寅想起自己。落龙村那个晚上,他跪在血泊中,母亲死了,父亲死了。他想站起来,但他站不起来。不是身体站不起来,是心里站不起来。他不知道站起来之后该往哪走。

如果当时有人告诉他——往前走,前面有人在等你。他会不会像大柱一样?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大柱和秀兰之间,有一根线。不是金色的、发光的线,而是一根看不见的、但比任何线都结实的线。大柱看不见它,但他信它。他信了,所以他走了。所以他活下来了。

龙寅想起苏梦璃在石屋里说过的话:“你先信你自己。”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他知道了——信自己,是信自己心里那根线。那根连著別人的线。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这两年,他每天早上起来,去菜地里看看青菜长高了没有,给老黄餵食,上山砍柴。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他只是做了。

因为太阳出来了,因为老黄饿了,因为灶里需要柴火。就像大柱不知道前面有没有人救他们,但他走了。

他抬起头,看著天空。他想起了那株小草。他没有用因果之眼去“看”它,但他每天去看它,摸它,给它浇水。它活著,他也活著。两个活著的、天天见面的东西之间,总会有点什么。

那点什么东西,就是因果。不是线,不是光,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风一样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的联繫。

它在他和小草之间,在他和苏梦璃之间,在他和老黄、小花、菜地、歪脖子枣树之间。在大柱和秀兰之间。

它一直都在。只是他以前用眼睛看,看得见。现在他用日子过,过出来了。

龙寅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了。不是用左眼,不是用因果之力,是用心。他的心,像一面湖,湖面上倒映著天空、云、树、草、鸡、狗、人。那些倒影,就是因果。

他睁开眼睛。左眼眼角那道金色的泪痕,微微烫了一下。不是发光,只是烫了一下,像一盏灭了很久的灯,被人轻轻碰了一下,灯芯上冒出了一点微弱的、快要熄灭的红光。

他转头。苏梦璃站在他身后,手里端著一碗粥,看著他。她不知道他刚才经歷了什么,但她看著他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粥凉了。”

龙寅接过粥碗,喝了一口。他站起来,走到那间空屋门口。大柱和秀兰还坐在床上,互相靠著。

“你们的伤还要养几天。等伤好了,我送你们回去。”

大柱使劲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龙寅坐在院子里,靠著歪脖子枣树,看著月亮。苏梦璃坐在他旁边。

“苏梦璃。”

“嗯。”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苏梦璃转过头看著他。龙寅没有看她,他看著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和他十五岁那年看到的月亮一模一样。

“因果不是无中生有,而是隨之变化的。我又看见了…”

苏梦璃没有说话。她只是靠在枣树上,闭上了眼睛。嘴角有一丝很淡很淡的笑。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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