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八章 秦墨的康復 刑辩双雄
秦墨在医院住了一个月。他的腿伤做了手术,不是在小镇上那家连麻药都要省著用的小诊所,是在省人民医院,最好的骨科专家主刀。沈牧之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医生说手术有风险,可能会影响以后走路。沈牧之说,不做手术他会死。医生说不会死,但可能会瘸。沈牧之说,瘸了也比死了好。医生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
秦墨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麻醉师让他数数。他数到三就不记得了。醒来的时候,腿还在,疼,疼得他额头冒汗。那道从膝盖蜿蜒到小腿的伤口被缝了十几针,线脚密密麻麻的,像蜈蚣的脚,爬在他那块被子弹打穿、被碘伏烧得发黑、被小镇诊所的医生缝得歪歪扭扭、又被省人民医院的专家拆开、重新清创、重新缝合的皮肉上。护士说麻药过了会疼,疼就按铃,不要忍。他没有按铃,疼了一夜,没有叫出声。
第二天,康復师来了,是个年轻女人,戴著眼镜,说话很快。她把秦墨从床上扶起来,让他试著站。腿撑不住,软了,他扶著床沿,咬著牙。康復师说,每天站一会儿,慢慢加时间,不能急,急了会伤到骨头。秦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第三天,他站了五分钟。第四天,十分钟。第五天,十五分钟。腿还是疼,疼得他额头冒汗,他没有停。他不能停,停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站不起来,就走不了路。走不了路,就回不了档案室。回不了档案室,那些还在等他的人就永远等不到他了。他不能让他们等不到。
沈牧之是在他住院的第十天来的。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著一袋水果,苹果和橙子,塑胶袋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秦墨靠在床上,那条做了手术的腿被枕头垫高,裤腿卷到膝盖,露出那道被纱布缠得严严实实、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他看著沈牧之,看著那袋水果,看著沈牧之把那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你被停职了?”秦墨问。
“六个月。跟你一样。”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窗户开著,风从外面吹进来,带著桂花的气味。秦墨把脸转向窗外,楼下有人在散步,有人在遛狗,有人在长椅上晒太阳。他们不知道这间屋子里的人刚从鬼门关回来,不知道那个人为了把他从地下室里带出来差点死在那里。他们不知道,他们不需要知道。
沈牧之坐在床边,从袋子里拿出一个苹果,用小刀削皮。皮削得很薄,一圈一圈的,没有断。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秦墨,秦墨接过去,咬了一口。脆的,甜的。他把苹果核放在床头柜上,看著那道在阳光下慢慢移动、马上就要移出窗外的光斑。
“值得吗?”秦墨问。
沈牧之看著他,在那道从窗户照进来的、落在他手背上、正在慢慢移开的光里。
“你活著,就值得。”
秦墨低下头,看著自己那条被纱布缠得严严实实、还在往外渗血的腿。那道从膝盖蜿蜒到小腿的伤口,在那道从窗户照进来的、正在慢慢移开的光里,在他把苹果核放在床头柜上、擦乾净手指、拉好被子、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还在疼。疼,他没有叫出声。他习惯了疼,在那间地下室里,在那根铁管旁边,在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下,在那根橡胶棍一下一下砸在他肩膀上、肋骨上、大腿上的那些数不清的夜晚里。他疼过那么多次,叫过那么多次。后来不叫了,叫了也没有用。没有人会听到,没有人会停下来,没有人会替他把那根橡胶棍从阿鬼手里夺过去、砸在自己身上。阿鬼替他挨了,他不能再替自己叫了。他把那根橡胶棍从阿鬼手里接过去了,他不能再叫了。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沈牧之问。
秦墨看著天花板。那盏灯管在日光灯下白得发蓝,不闪,不灭。他盯著它,不习惯,他习惯了那盏忽明忽暗的、亮四十七分钟、灭十三分钟、周而復始地折磨了他那么多天的灯管。它不会灭,他不用在它灭的时候在黑暗里等著它再亮起来。他可以在这道光里睡一会儿,不用怕。
“回档案室。还有案子没查完。”
沈牧之看著他,在那道从窗户照进来的、正在慢慢移动、马上就要移出窗外的光里。他不会让它白移,他把它从那张被律师协会约谈、暂停执业、吊销执照、追究刑事责任的椅子上拽起来了,他不能让它再塌。他替他把那把椅子扶正了,他替他坐下去,不会再塌。
秦墨在医院住了整整一个月。他每天做康復训练,站一会儿,走几步,再站一会儿,再走几步。疼,疼得他满头大汗,他没有停下来。他不能停,停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站不起来,就走不了路。走不了路,就回不了档案室。回不了档案室,那些还在等他的人就永远等不到他了。他不能让他们等不到。
出院的秦墨是自己走出医院大门的。没有用拐杖,没有坐轮椅,一步一步地走。很慢,腿还是疼,他没有停。阳光很烈,刺眼,他眯著眼睛。沈牧之在门口等他,手里拿著两杯咖啡,递给他一杯。苦的,不加糖不加奶。他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铺开,涩。他咽下去了。
两个人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在那道从云层后面漏下来的、刺眼的、照得他们睁不开眼的阳光里。秦墨看著街对面那家早餐店,有人在买包子,有人在付钱,有人拎著塑胶袋匆匆走过。他们不知道这间屋子里的人刚刚从一场漫长的、差点要了他命的病里爬出来。他们不需要知道,他们只需要活著,在自己的日子里,在那些被阳光晒得发白、被风吹得哗哗响的梧桐树下,在那条他走了那么久、以为自己再也走不回来的路上,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