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二次高考 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林老师,我还没考上……”
“你会考上的。”林致远说,“这张票,就当是我提前送你的录取通知书。”
周海涛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他没有哭出声,但林致远知道他在哭。
林致远没有安慰他。有些眼泪,不需要安慰。
七
六月七日,高考。
林致远又穿上了那件红色t恤。他站在校门口,看著復读班的学生们走进考场。周海涛走在队伍中间,穿著一件白色t恤,背著那个旧书包。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转过身,朝林致远的方向看过来。
林致远朝他挥了挥手。
周海涛没有挥手。他深深地鞠了一个躬,然后直起身,转身走进了考场。
林致远站在校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阳光很烈,晒得他眼睛发花。他眯著眼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老师,您不进去?”旁边一个家长问他。
“我不是考生。我是老师。”
“那您怎么比学生还紧张?”
林致远笑了笑,没有回答。
八
六月九日,高考结束。
最后一科考完的时候,復读班的学生们从考场里涌出来,比应届生更激动,更疯狂。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抱在一起,有的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周海涛最后一个走出来。
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他走到林致远面前,站住了。
“考得怎么样?”林致远问。
“还行。”
“能上吗?”
“能。”
只有一个字。但林致远听出了那个字里所有的重量。
“走吧,去吃饭。”林致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请你。”
两人去了学校门口的小饭馆。林致远点了四个菜,红烧肉、酸菜鱼、炒青菜、西红柿蛋汤。周海涛看著满桌子的菜,愣了一下。
“林老师,太多了。”
“不多。你这一年,瘦了快二十斤。今天必须给我吃完。”
周海涛拿起筷子,开始吃。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林致远没有怎么吃,他坐在对面,看著周海涛吃,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林老师,您怎么不吃?”
“我不饿。”
“您骗人。”
“我真不饿。你吃。”
周海涛低下头,继续吃。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的筷子停了一下。林致远看到他的眼眶红了。
“怎么了?”
“林老师,这一年,谢谢您。”
“你已经说了很多次谢谢了。”
“因为真的谢谢。”
林致远伸出手,在他的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周海涛的头髮很硬,像刷子一样扎手。
“以后的路,要你自己走了。”林致远说,“我送不了你了。”
周海涛抬起头,看著他。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感激、不舍、坚定,还有一些说不清的情绪。
“林老师,我会回来看您的。”
“不用经常回来。你过得好就行。”
九
六月二十三日,高考成绩公布。
那天早上,林致远没有去学校。他坐在宿舍里,电脑开著,手机放在桌上。他不敢查,他等著周海涛给他打电话。
八点四十二分,手机响了。
是周海涛。
“林老师。”他的声音在发抖。
“多少?”
“五百六十八分。”
林致远握著手机的手猛地一紧。五百六十八分,比去年高了二十七分,比省师范大学去年的录取线高了二十五分。
“林老师,我考上了。”
周海涛的声音终於崩溃了。他在电话那头哭了出来,哭得像个孩子。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是那种放声的、痛快的哭。
林致远没有说话。他听著周海涛的哭声,自己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他想起三年前,周海涛写的第一篇作文,写“我配不上我的名字”。想起他说“林老师,我以后也想当老师”。想起他在操场上说“我想堂堂正正地离开”。想起他復读一年,每天五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三百六十五天,风雨无阻。
他哭了一会儿,然后擦了擦眼泪。
“周海涛,恭喜你。”
“林老师,谢谢您。”周海涛的声音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没有您,我不可能走到今天。”
“是你自己走过来的。我就是在旁边喊了几声加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老师,那张火车票,我可以用了吧?”
林致远笑了:“可以用。六月六號的票已经过期了。我给你买张新的。”
“不用,我自己买。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你不是小孩子了。但你永远是我的学生。”
十
七月,录取通知书到了。
省师范大学,中文系。
周海涛拿著录取通知书,站在县一中的门口,站了很久。他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背著那个旧书包,手里捏著那张薄薄的纸。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皮肤被晒得黝黑,但眼睛很亮。
林致远从校门口走出来,看到他,站住了。
“怎么不进去?”
“想在这里站一会儿。”
“为什么?”
“因为三年前,我就是从这里走进去的。”周海涛说,“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出去。现在我知道了。”
林致远没有说话。他站在周海涛旁边,两个人一起看著县一中的校门。门头上的字有些褪色了,“安远县第一中学”几个字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
“林老师,我以后也会当老师。”
“我知道。”
“我会像您一样,回到家乡,教那些跟我一样的孩子。”
林致远转过头看著他。这个瘦削的年轻人站在他面前,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低著头、不敢看人的少年了。他长高了一些,肩膀宽了一些,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你会比我强。”林致远说。
“不会的。您是最好的。”
林致远笑了。他伸出手,周海涛握住了。两个人的手都很粗糙——林致远的是粉笔灰磨的,周海涛的是锄头和笔桿磨的。
“去吧。”林致远说,“去省城。去更大的世界。”
周海涛点了点头。他把录取通知书小心地折好,放进书包里。然后他转过身,朝林致远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这一次,他没有哭。
他直起身,转过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阳光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林致远站在那里,看著那个方向,看著那个他送了三年的学生,终於走出了这个县城。
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林致远抬起头,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