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遗·甜头 你的世界,我们曾经来过
家里的大黄狗最是通人性。只要它突然猛地起身,风一般朝著两公里外的石龙口奔去,越过山脊,跑出我的视线,我便知道,父亲要回家了。可在那个打著整治疯狗旗號打狗的年代,邻里好心提醒我们把狗拴好。从未被绳索束缚过的大黄狗,竟安安静静地任由我拴住。可第二天清晨,它便彻底消失在了视线里。后来每每见到中华田园犬,总恍惚觉得是我家的那只,模样深深印在心底,却再也寻不回那个熟悉的身影,成了童年里一道轻轻的、挥之不去的遗憾。
四
乡下的甜,是跑著找来的。要踏遍田埂、寻遍山野、逛遍集市,靠自己的眼睛和脚步,在烟火与自然里捡拾。
城里的甜,是踮脚等来的。要趴在柜檯前、望著橱窗里,在期待和惊喜里,触碰那份新鲜的美好。
可记忆的褶皱里,还藏著一段涩到发苦、沾著血腥的往事。那是乡野童年里,最刺心的一道疤,至今想起,仍心头髮紧,像被一根细针轻轻扎著,隱隱作痛,却又不敢轻易触碰。
那时我约莫五六岁,正是贪嘴又懵懂的年纪,日头毒辣的初夏,田埂上的草长得疯,我顶著大太阳在村口疯跑,肚子饿得咕咕叫,喉咙里像冒著火。村里有个妇人,平日里就爱嚼舌根、待人刻薄,那日她站在自家院门口朝我招手,声音尖细又哄骗:“娃,婶子家有炒得喷香的白米饭,你来吃点不?”
我饿极了,屁顛屁顛跑过去,只见她端来一碗混著黑灰的白米饭,谎称是炒糊的香米饭。我分不清草木灰与锅巴焦末,只想著填饱肚子,大口扒拉著吃完,满嘴涩味还以为是別样焦香,抹著嘴乐呵呵回了家。
刚进门,细心的母亲便瞥见我嘴角的草木灰渍,指尖一揩便簌簌掉落,她又急又疼,红著眼眶追问缘由。我懵懂说出那妇人的名字,母亲护犊心切,攥著我便去討说法。她只是轻声质问,却换来对方撒泼谩骂,更恶毒的是,那妇人竟厉声唤出家里的黄狗扑向我们。
母亲下意识將我死死护在身后,狗牙狠狠咬在她的脚后跟,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我甚至看见狗嘴边掛著撕扯下来的母亲的皮肉,刺目又惊心。
我愣在原地,放声大哭。
我想跑过去,腿不听使唤。
好在乡亲闻声赶来,合力打死了这只恶犬。
而这只伤人的黄狗,竟和我家走失的大黄狗模样別无二致。
同样的中华田园犬,一个奔过山脊接父归,温顺通人性;一个却满嘴血腥,撕碎了母亲的皮肉,也碾碎了我对土狗的全部好感。那段画面成了我长久的噩梦,此后见了土狗便瑟缩害怕,连靠近都不敢。
母亲的脚后跟养了许久才痊癒,她从不说恨,只摸著我的头告诉我,世上有善有恶,但她永远会护著我。
如今再回望,那些粗茶淡饭里的甜,山野间的野趣,城里橱窗的新奇,父亲远方归来的牵掛,大黄狗跑过山脊的温柔,还有母亲以身相护的温暖——它们拼凑起了我大半的童年。岁月把这些细碎的甜酿成了糖,深藏心底,想起便暖意翻涌。
而那段苦涩的往事,我亦不愿迴避。乡野的日子本就有暖有冷,有质朴的善意,也有猝不及防的恶意,有满心欢喜,亦有钻心疼痛。那些甜暖了岁月,那些苦磨了心性,甜与苦交织缠绕,才是我真真切切、完完整整的童年。
敲完这些字,我心里又暖又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