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入纸城 绑架全西游,开局策反孙悟空
“先不谈钱。先记饭。干半日,领一顿。干整日,领两顿,晚上有棚睡。等人稳下来,再分细活粗活。”
玄藏点了点头。
纸城里出来的人,多半先怕饿,不会先怕吃亏。真把饭端到眼前,话才说得下去。
没过多久,山路那头先有车声。
不是老牛,是学宫的人先到了。
前头一辆小车,拉著桌板、凳子、空册和砚台。后头跟著七八个半大少年,衣摆都掖在腰里,怕沾泥。领头的是个瘦高学官,姓卢,平日管学宫抄录房。
他一下车就朝司墨拱手。
“听说要立外册,山长让我把行册学徒都带来。能认字,会听口述,嘴也严。”
司墨把人看了一遍。
这些孩子年纪都不大,手指头却有墨渍,指甲缝里洗不净,一看就真在册房里泡久了。
陈凡走过去,蹲下,在地上捡根树枝,先划了三道线。
“你们分三拨。”
“第一拨守门外,专记出城人。姓名,原住哪条街,家里几口,有没有病人小孩。说不全的,慢慢问。”
“第二拨进城。挨巷走。告诉他们,迁出不先收钱,不先押签。不会写字的,直接口述,你们代记。记真名,別记街司给的代签名。”
“第三拨盯领册处。谁先登记,谁先领一块木牌。牌上只写號,不写名,省得路上丟了惹事。回来拿號对册,领粮领铺位。”
一个圆脸学徒小声问:“若他们不敢报真名呢?”
陈凡看了他一眼。
“那就先报假的。假的也记。后头再核。你別逼人一口把命根子吐出来。”
那孩子怔了下,赶紧点头。
卢学官听完,捋了把袖口:“我亲自带人进城。”
陈凡又补一句:“你们进去,別喊什么脱籍,解放,重做人。这些话先省了。你们只说一件事——今儿出门,有饭,有棚,有活。就这一句。”
卢学官记住了。
说完,人就散开了。
门外顿时忙起来。
司墨领著两人支桌。桌腿一长一短,垫了三片石片才稳。玄藏去搬水,顺手把附近几块带尖角的碎石踢开,省得老人孩子绊脚。陈凡自己扛了两根木樑,往西边插。
土硬,第一下没进去。
他换了个角度,踩著横樑往下压,木头吱一声,才咬住地。
等老牛的车赶到,天边已经擦了灰。
老牛跳下车,先看一眼门口那阵仗,鼻子里哼出一声。
“我就知道,你又不先讲理,先摆锅。”
“讲理不能当晚饭。”陈凡说。
老牛听著顺耳,招呼后头的人卸车。
四车粗粮,一袋袋垒在东边。两口黑锅架上石块,锅底还沾著上回熬粥的灰。油布展开,味道有些闷,太阳没晒透。眾人顾不上嫌,先拉绳,先固定。风从纸城门里往外钻,把棚角掀得一抖一抖。玄藏拿木橛钉了三回,才把角压住。
第一锅粥下去时,门里的人已经瞧见了。
起先只是站得远。
门缝后,墙根下,巷口边,断断续续冒出几张脸。没人真出来,都在看锅上那团白汽。
那白汽不大,到了风里就散。散完还有米味。
一个背著孩子的妇人先挪到门边,脚没出门槛,眼睛一直盯著领册桌。
她问得很轻:“出去了,今晚能回来么?”
司墨抬起头:“能。想回就回。先登记,不勉强走。”
妇人又问:“登记要交签么?”
“不收你的签。”司墨把空册往前推了推,“你说,我写。”
妇人没动,怀里的孩子先咳了两声。
她犹豫了一会儿,报了个名字。声音很低,像怕被谁听见。
司墨写下,停笔,又问:“这是真名?”
妇人嘴唇抿了一下,点头。
司墨没追问,只把木牌递过去。
“甲三。今晚要是出来,拿这个领粥。”
妇人接木牌时,手指都是凉的。她翻来覆去摸了两遍,才塞进袖子里。
这像一块石子扔进浅水里。
后头的人开始往前蹭。
有个独眼老头也来了,还是抱著那张药籤,走路一瘸一拐。他不识字,学徒就蹲著记。问一项,老人答一项。问到真名时,老头卡了很久,喉咙里像堵著什么。最后他说出来,声音沙得厉害,像那两个字多年没用过。
小学徒写完,自己先抬头看了他一眼。
老人没看册子,只看那口锅。
“我能先给孙女领半碗么?”他问。
“能。”陈凡在旁边回了一句,“人不用到场。你把號牌拿著就行。”
老人手一抖,差点把药籤掉地上。他赶紧用袖子兜住,嘴里连声应著,连號牌都险些拿反。
夜色慢慢落下来。
门外多了火把。棚里舖了第一层草垫,还不厚,踩上去发出干响。工位册也开了头,第一页已经记了二十七人。会补棚的,会烧锅的,会挑水的,会修车轴的,连会扎纸边的人都记上了。
司墨翻到第二页时,卢学官带著人从城里出来。
他鞋边全是灰,嗓子也哑了。
“西巷、短签街、药窗后那片,都问过了。”他说,“愿先留口册的,有一百三十六人。不会写字的占大半,我让学徒都跟上了。明早还能再进两轮。”
陈凡接过他手里那叠湿了汗的纸。
最上面一页,字有些歪,像是在墙边扶著写的。上头密密写著人名,旁边记著几口、病症、能不能走远。
名字不算好看,倒都像真东西。
陈凡把纸压在桌上,抬头看向纸城门。
门里还有人。
门外也已经有了火,有了锅,有了册子,有了今晚能睡下的地方。
他伸手敲了敲桌面。
“接著记。”他说,“今夜不收桌。”
第717章纸签起火
夜里过半,桌上那盏油灯已经添了两回。
司墨伏案记名,手腕酸得发抖,还是不肯停。阿潮蹲在锅边,拿木勺搅著粥。锅里咕嘟作响,米少水多,香气淡,胜在热。
城门里还断断续续有人出来。
有的抱著铺盖,有的只拎著一把碗。更多的人两手空空,怀里死死揣著签,像揣著命。
陈凡站在门侧,正核对一张新送来的名单,忽然闻到一股焦味。
不是灶火味。
像纸边烤卷了,先发甜,后发苦。
他抬头。
纸城里头,东街那一片屋檐下,亮起了几点红。
红点很小,眨了两下,顺著檐角往上爬。像有人把火星按在旧纸上,火没大起,纸先自己缩了。
“司墨,抬头。”陈凡道。
司墨愣了一下,顺著他目光望去,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长墨印。
“著了?”
“不像外头点的。”玄藏已经走到门前,盯著那片光,“像是签自己起的火。”
话刚落,城里响起一声女人的尖叫。
声音很短,像被烟呛断了。
紧跟著,巷子里哗啦啦乱响,许多门签同时拍在门板上。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孩子名字。再往里,街司那座高楼垂下的长签也抖了起来,一条一条蹭出火线,远远看去,像有人在楼外掛了一串烧红的线。
阿潮把勺子一扔:“我去叫人!”
“锅別翻。”陈凡丟下一句,人已经跨进门里。
玄藏跟上。司墨抱起册子,也跑了两步,又折回去把墨盒塞进怀里。阿潮骂了一声,提起一只空桶追了进去。
城里风比外头大。
街两侧的屋门本就薄,火一舔,纸皮就发黑卷边。最怪的是,火不是从屋里烧出来的,是从签上起的。门签先亮,窗签跟著亮,掛在檐下的工签、药籤、粮签像一群乾鱼鳞,挨个炸出细响。
一户人家门前,一个老头正拿瓢泼水。
水浇上去,火灭了半息。下一刻,门框里贴著的旧签又噌地冒了头。老头急得直拍门:“我孙子还在里头!”
玄藏一脚踹开门。门板脆,飞出去半扇。
里头烟不大,灰倒飘了一屋。一个男童缩在床脚,怀里还抱著学签板。玄藏把人拎出来,刚落地,那孩子先去摸自己腰带上的小纸片,摸到还在,才敢喘气。
陈凡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麻烦不在火。
那些人逃出来,第一件事不是找亲人,是摸签。
有人袖口烧了个洞,还低头拍怀里那张户签。有人头髮焦了,嘴里还念著药窗给的补签时辰。像城里这些年养出来的本能,先看纸,再看命。
前头街口,人越聚越多。
陆守页站在一张长案后,身后是三个执签吏。案上摆著铜印、空签、笔洗,还有一块牌子,写著四个字:按號补签。
排队的人挤成一团,火却在队伍两侧往前烧。有人急著往外跑,被执签吏横手拦下。
“先领新签!”
“无签出街,巡名房不认!”
“號没到,退后!”
一个妇人抱著孩子,脸上全是菸灰,哭得说不出整句:“我家仓房烧了,先让我出去,出去再补。”
执签吏只盯著她手里的旧签:“烧角不作废。站后头。”
旁边一个青年忍不住,伸手去抢案上的空签。还没碰到,就挨了一棍。那棍子是纸包木芯,打在人背上发闷响。青年踉蹌两步,还是回头大喊:“你们是要等全城都著了,才肯给人让道吗!”
陆守页没看他,只把手压在册子上:“街司有序。乱了,谁都走不了。”
陈凡听到这句,脚步慢了半息。
陆守页脸上也有灰,袖口卷著,像是已经忙了很久。他不是没做事。他真在补签,也真在照章办。可章法到了这会儿,跟拴人的绳没两样。
东边又起一阵爆响。
那不是木头炸,是成捆的仓签一齐烧断。半条街的人都回头看,只见仓房屋顶塌了一角,灰白的纸片被热气卷上半空,又落下来,贴在人肩上还带著火星。
队伍一下散了。
哭喊声、咳嗽声、推搡声拧在一起。有人往案前挤,有人往门边冲。执签吏还想收拢,连喊三次“按號”,声音已经压不住。
陈凡穿过人群,走到长案前。
“让路。”他说。
陆守页抬眼:“现在不能撤。城里旧签自焚,新签不补上,出门也活不成。”
陈凡盯著案上那叠空签:“谁告诉你的?”
“总册定的规矩。”
“总册现在会救火?”
陆守页喉结动了一下,没接。
玄藏把刚救出的男童放到案边,孩子手背烫红了一块。玄藏拍了拍那张学签板,板子啪一声裂开,里头夹著的旧签已经烧成了半黑。
“你自己看。”玄藏道,“签在烧人。”
阿潮从后头挤过来,桶里的水洒得只剩半桶:“西巷三排屋都起了,井边堵死了。再排,后街的人出不来。”
司墨抱著册子,喘著气说:“门外的名已经记到六十多户。先出去,身份我给你们补记。谁家几口,谁得什么病,外头都能接上。”
他声音不大,偏偏有人听见了。
排队的人群里,一个瘦瘦的妇人先把手里的旧签往案上一拍:“我不等了。你记我名,我跟你走。”
她说完,拽著身边两个孩子就往外跑。执签吏下意识伸手,玄藏横过半步,那只手停在半空,终究没敢再拦。
这一动,后头的人心全散了。
“我也走!”
“仓房都没了,还补什么签!”
“娘,先出去!”
人群往门边涌,陆守页连喊几声,没人回头。一个执签吏急得去抱案上的空签,像怕丟了官中的东西。另一人还在冲人群吼:“没签出了城,街司以后不认!”
一个老嫗边咳边骂:“你认不认,我先得有口气!”
她脚慢,差点摔倒。阿潮把她背起来,一路往门外跑,嘴里还念叨:“借我点肉,回头你可得多活几天。”
乱中,不知谁撞翻了长案。
铜印滚到地上,砸出脆响。空签撒了一地,薄薄一层,被火光一照,白得刺眼。陆守页弯腰去捡,捡到一半,手忽然停住。
他捡起的那张空签,边角也开始发黄。
不是沾了火。
是它自己在焦。
陆守页怔住,拇指下意识一搓。纸面裂开一条细口,火线沿著裂口钻了出来,贴著他指腹一舔。他猛地鬆手,那张新签飘落在地,眨眼烧成一卷黑边。
旁边两个执签吏都看傻了。
“新签……也在烧?”
陆守页蹲在那里,像一下没听懂这句话。
陈凡走过去,一把將他从地上拉起:“看见了没有?不是旧纸坏了,是这套东西坏了。你还守什么。”
陆守页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总册不会错。”
“总册在三楼。”陈凡看向街司高楼,“火也在三楼。”
楼上果然已经窜了明火。
垂下来的长签烧断一片,像落雨一样往下掉。那些签子有红有黄,有的还印著名字,落到街上,脚一踩就碎。
陆守页抬头看了一眼,眼底那点硬撑终於裂了。
“若总册没了……”他声音发乾,“城里那些真名……”
“先把人带出去。”陈凡打断他,“名字的事,活人能再想。死人不行。”
陆守页胸口起伏两下,忽然转身,冲那两个执签吏吼:“別收签了!开侧门!敲锣,叫后街全撤!”
两个执签吏愣在原地。
陆守页上前一脚踹开柜门,里头掛著一面铜锣。他抄起来就砸,第一下力没用对,锣声闷。第二下砸实了,声浪一下冲开,整条街都震了震。
“撤街!”
“不要排了!”
“带老人孩子,先出城!”
他边敲边喊,嗓子很快就哑了。喊到第三遍,西巷那头有人接了声,接著东巷也有人喊。原先死守门窗的人终於敢拆自家的签。有人拿扫帚拍火,有人扛著米袋跑,有人扶著病人往外挪。
陈凡冲司墨点了下头。
司墨立刻把册子摊在一张没烧著的台阶上,提笔就记:“报名!一家一家来!別挤!”
玄藏去后街接人。阿潮往门外搬药箱。陆守页敲完锣,抄起地上一根短棍,反手打碎了街口那块“按號补签”的木牌。
木牌裂成两半,掉进火里,哧地冒出一股白烟。
门边那妇人也出来了。
就是进城时按著门签不肯鬆手的那个。她怀里抱著一只小木匣,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家方向。屋檐已经塌了半边,那张红签烧得只剩一点红灰,还粘在门上。
她看了两息,伸手把木匣递给陈凡。
“里头是我家的旧名帖。”她说,“外头若还记,就帮我记上。若记不上——”
后头人流一衝,她踉蹌了一步,话断了。她自己站稳,又把小儿往前推了推。
“先把孩子写进去。”
陈凡接过木匣,往司墨那边一拋。
司墨头也没抬:“叫什么?”
妇人把孩子肩膀往前按了按,嘴里带著烟味,一字一顿地报出了名字。
第718章悟空拆主轴
火线已经窜过半条街。
纸檐一卷一卷往里缩,烧得发黑,又在风里哗啦散开。街上全是脚步声,哭声反倒少了,像是哭也顾不上了。司墨蹲在桌后,笔桿打滑,手背全是灰,还在一页一页记名字。
陈凡把木匣丟到桌角,抬头往城中看。
那座高楼外的长签正一层层抖,像有谁在里头猛拽。
陆守页脸都白了。
“主楼在收签。”他说,“它要锁城了。”
“锁城是个什么锁法?”阿潮一边扛著米袋一边问。
陆守页喉结动了动,吐出一句:“收完签,街门会封。没交回真名的人,出不去。”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一阵低沉的摩擦声。
不是砖响,也不是木头裂。
像一大摞湿纸被人从地底硬抽起来。
陈凡眼皮一跳,回身就喊:“都別往城门挤!往两边散!先让老人孩子出来!”
乱人群最怕一齐冲。
他这一嗓子压过去,前头几个正往门边扑的汉子硬生生收住脚。有人还想骂,转眼看见街口那片火卷过来,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玄藏已经把袈裟下摆撕成两条,绑在两根竹竿上,往人群前面一插。
“听著!”他声音不算炸,偏偏压得住,“会抬人的站左边,会背人的站右边。药铺学徒跟我走。会认路的,在前头带老人。”
孩掌抱著药箱衝出来,后头跟著六个学徒,年纪都不大,脸上还带著菸灰。
“先病人!”他喊得变了调,“喘不上气的,发热的,腿脚坏的,都先送!”
纸城里那些平日低著头过日子的人,这会儿像是忽然知道自己该站哪。做木活的去抬门板,裁纸的扯布条绑人,烧锅的把水缸推出来,给一路的人润喉。
乱还在乱,已经不是散沙了。
陈凡看了一眼主楼。
楼身在晃。
不是风吹的那种晃,是整座城的骨头在往那边缩。每条街口掛著的籤条都朝主楼方向扯,红的白的黄的,拧成一束束细线,往楼心钻。
他这才看明白。
这鬼地方不是靠墙围住人,是靠签、靠册、靠那楼里头的东西把全城系在一起。
“悟空!”陈凡抬手一指,“楼心!”
孙悟空早憋了一肚子火。
他先前怕砸塌了城,手一直收著。此刻听见这一句,咧嘴一笑,肩膀一抖,金箍棒从耳中跳出,迎风便长。
“早该拆了!”
他一步踏上街檐,几乎是踩著火光往前冲。纸楼四周那些长签感到威压,唰唰立起,像一圈乱箭朝他刺去。孙悟空连眼都没眨,棒尾一甩,先扫碎半边。
漫天纸屑带著火星,像下了一场烫人的雪。
楼中一声闷响。
下一瞬,楼腹裂开一道缝。
缝里没有梁,也没有柱,只露出一根乌黑圆轴,粗得三人难抱,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码,旧的新的,一层压一层。那些街签正往那圆轴上缠,缠一圈,轴就亮一圈。
陆守页看见那东西,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
“编號中枢……”他喃喃出声。
陈凡眯起眼。
难怪这城能一户一户套住人。名字、药籤、粮签、工签,到头来全记在这一根轴上。人活著像借来的,真名反倒压在最底下。
“打它!”陈凡喊。
“用你说?”
孙悟空双手一拧,金箍棒横著砸下去。
第一棍,整座主楼往下一沉,窗格齐齐炸开。
第二棍,那根黑轴发出刺耳裂声,像千百张纸一起被撕开。街上所有掛签同时倒卷,墙皮一块块鼓起,露出里头夹著的旧名帖、旧契纸、旧药单。
第三棍,孙悟空直接砸在轴心。
“给俺断!”
轰的一声。
主楼从中间炸裂。
黑轴断成两截,断口喷出成团的碎纸。那些字码失了拘束,满天乱飞。陈凡眼前一花,看见许多发黄的小纸片掠过去,上头全是人名,有的只剩半个字,有的沾著血印,有的还夹著指纹。
纸城地面跟著开裂。
不是塌陷,是沿著主楼到城门,硬生生裂出一条长缝。缝不宽,正好够三四人並行。两边墙面簌簌往下落纸灰,原本封死的巷道一节节绷开,像谁拿刀把一块旧布从中间划穿。
杨戩一直立在高处看。
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提著三尖两刃刀,顺著那道断缝掠下,刀锋一路贴地划过去。前头塌下来的纸墙、拦路的签架、横倒的门梁,全被他挑开,生生开出一条直路。
“走这里!”杨戩喝道,“別回头!”
哮天犬先窜了出去,沿路狂吠。哪边要塌,它就冲哪边叫。几个刚想乱跑的孩子被它一拦,反倒嚇得抱成一团,学徒顺手一捞,夹起来就跑。
玄藏站到路口,抬手分流。
“老人、孩童、病人,先入缝道。”
“能抬人的別空手。”
“会做饭的,出去先去锅边。会搭棚的,去接后头的人。”
他一条一条往下放。声音不高,旁边学徒跟著喊。喊第二遍时,人群已经能自己接了。
“先老人孩子!”
“病人往前!”
“壮劳力靠后!”
街边一个卖纸伞的老头死抱著货架不肯撒手,嘴里翻来覆去只一句:“伞还没收,伞还没收。”
阿潮衝过去,一脚踹翻货架,把那一捆伞绳往他腰上一缠,连人带伞一起扛起:“出去了慢慢收!”
另有个妇人背著瘫著腿的婆婆,孩子抓著她裤脚直打绊。孩掌把药箱塞给学徒,自己上前接过孩子,往怀里一夹:“你只管走,別停。”
司墨那边也没閒著。
他把册子往桌上一拍,冲后头吼:“报过名的,念一遍就走!没报过的,说户头,说几口,说谁病了,別一句一句挤!”
有人真就站住了,排成一条歪线。嗓门大的先报,嗓门小的后头跟著补。司墨写得飞快,写到后面,墨都淡了,乾脆咬破手指往上按,按一个记一个。
陆守页怔在原地,眼睛还盯著那断开的中枢。
陈凡一把拽住他:“发什么呆,带路。哪几条街住的全是动不了的人?”
陆守页胸口起伏两下,像是终於从那根轴上拔出魂来。
“西三街有瘫床的。南角有瞎眼的。还有旧纸坊,里头都是伤手的工匠。”
“前头带。”
陆守页一咬牙,转身就跑。
这次他跑得比谁都快。
孙悟空立在半塌的主楼上,金箍棒往地上一顿。主轴虽断,楼里的余签还在乱抽,几条粗大的纸索朝缝道捲去,想把人再拖回来。
“找死。”
他脚下一蹬,整个人直坠下去,一棒从楼底捅穿到地脉。剩下半截黑轴再也撑不住,咔嚓一声,彻底碎了。
满城像忽然失了那口吊气。
那些贴在门上的签,那些缠在樑上的签,那些压在床脚、灶边、柜缝里的签,全都软了,飘了,落了一地。
有人跑到一半,低头看见自己脚边掉著一张旧名帖,愣了片刻,又弯腰捡起来塞进怀里,跟著人流往外冲。
断缝那头已经见了夜色。
城外的火盆、草棚、锅灶都亮著。先出去的人回身接应,长臂一伸,把后头的人一个一个拽出去。哭声这时才冒出来,不是先前那种乱哭,是挨到外头,腿一软,抱著人哭。
玄藏仍站在缝口。
“壮劳力最后一批。”他抬手点了几个汉子,“你们回去,西三街还没清完。”
那几个汉子答都没答,掉头就进。
陈凡站在断缝边,抬头看了一眼主楼废墟。
火正从断口往里烧。
杨戩收刀落地,朝里头扫了一眼:“还能撑半刻。”
“够了。”陈凡说。
这时,先前那个把木匣交出来的妇人从缝道另一头钻出,怀里孩子睡过去了,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她走到司墨面前,停了停,声音还是哑的:“方才那个名字,你记上没有?”
司墨没抬头,笔尖往册上一点。
“记了。”
妇人站著没动。
司墨又翻过一页,把木匣推回去:“你家的旧名帖,也夹进去了。”
妇人这才把匣子接过,抱在胸口,慢慢蹲了下去。孩子在她肩头蹭了一下,嘴里咕噥了个字,像是在叫人。
风从断缝里穿出来,捲起几张烧剩半边的纸,打著旋落到司墨脚边。
他伸脚踩住,继续问下一个。
“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