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入纸城 绑架全西游,开局策反孙悟空
门缝后那张脸贴得太近,鼻尖都压扁了。
阿潮先往后退了一步,脚跟撞到案角,疼得“嘶”了一声。司墨手快,先把桌上散页按住,免得被那阵从画里漏出来的风掀走。
陈凡没动,只低头看那人。
门后的脸很白,不像活人那种白,倒像久压在匣底的纸。两只眼珠乌黑,先盯著外头,盯了一会儿,嘴唇开合,像在问话。门缝太窄,声音出不来。
玄藏已经把袖口放开了,往前半步,低声道:“不是影子。”
“我知道。”陈凡应了一声,转头看司墨,“副匣里那张开门页,拿来。”
司墨立刻去翻。麻绳一解,匣盖掀开,里面几层旧档还带著股霉干了的味。他抽出那页薄纸时,纸边已经脆了。上头画著一座城,线条很细,城门只画了一半,另一半像被谁撕走了。
那门后的人像是认出了图,忽然抬手,指尖在门缝里敲了三下。
轻,急,像怕惊著谁。
司墨愣了愣,下意识拿笔桿回了先前那节律。
停了一拍。
里头又敲两下。
这回不是让等。
玄藏听完,道:“他在叫我们进。”
阿潮把脖子一缩:“真进啊?”
陈凡接过那页纸,拇指按在城门处,纸面先是凉,凉得像从井里刚捞出来。下一刻,那半扇画门竟往里凹了下去,门缝一撑,案上整张图都鼓了起来。
风从里头一股股往外钻。
灯火晃了。屋里的人都眯了眼。
悟空站在最后,见门成了,才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挑,笑了一声:“早说开门,磨嘰半天。”
杨戩一直没出声,这会儿看了陈凡一眼:“你们进去,我断后。”
“都进。”陈凡把纸页按回案上,“门口留人没用。它要是会关,外头守著也是白守。”
司墨抬头:“那我——”
“你和阿潮留在外头记时。”陈凡说,“一炷香后还没动静,把主匣封死。谁来问,都说今晚不开档。”
司墨点头,没多嘴。他已经看出来,这地方不是抄录的人该碰的。
陈凡把袖子往上一挽,第一个踏上案面。脚踩到那张图上时,纸面並不塌,反倒像踩上了一层绷紧的皮。门缝在他面前越开越宽,刚够一人侧身过去。
那张白脸退了半步,像是给他让路。
陈凡一低头,钻了进去。
脚下先是一空,跟著一实。他站稳后,鼻尖先闻到纸灰味。不是烧出来的灰,是旧纸放久了,吸满潮气,又被太阳反覆晒过的那股味。
眼前是条街。
街不宽,两边屋子挤得很近。屋檐薄,墙也薄,连窗欞都像叠出来的。风一吹,檐角轻轻颤,发出沙沙声。街口立著块牌坊,四个角都卷了边,上头三个字还算清楚。
入纸城。
陈凡回头,门还在,像一张立起来的纸,边缘发毛。玄藏、悟空、杨戩先后跨了出来。那张白脸站在一旁,是个中年男人,瘦得厉害,身上短褂洗得泛黄,胸口別著一枚小纸签,签上写著两个字:引路。
玄藏先看见了,抬手指了指:“你这是什么?”
那男人听见问话,忙捂住胸口,动作很紧,像怕纸签掉了。他不答,反倒先冲几人拱手,然后指街口,又指自己胸前。
陈凡看明白了:“不贴签,不能说?”
男人立刻点头,点得很快。
悟空瞥了他一眼:“破地方,连嘴都得借条子用。”
男人苦笑,像是想接话,嘴张开,半个音都没出来,只能又拍拍那张纸签。陈凡这才看见,他脖颈上还繫著一根细绳,绳上串著几片旧签子,有“搬”“守”“引”“报”几个字,边角都磨起了毛。
杨戩扫了街上一圈,低声道:“看门,卖货,挑水,门前坐著的人,身上都有签。”
確实都有。
街边卖饼的妇人腰间贴著“灶”,身后那口平底锅把手上贴著“甲灶一”。赶车的汉子背上贴“运”,车板上另有一签,写“西街公车”。连路边蹲著的小孩,袖口都贴著一张“学”。
陈凡往最近那家铺子走。门框旁贴著长条红签,写“东四巷公铺,归乙户暂用”。门是半开的,里头有米袋、木柜、矮凳,件件都贴了小签。米袋上写“官配一斗”,木柜写“归张娘子”,连柜里的粗瓷碗都各有主名。
屋里那妇人见生人进门,先去按门边那张长签,手心压得很平,像怕它翘角。她看清几人没带签,神色先是一慌,赶紧把凳子往里拖。
拖到一半,凳脚碰到门槛,贴在凳腿上的小签蹭掉了。
啪一下。
那签子落地,凳子立刻散成一叠纸板,哗啦塌在妇人脚边。
屋里静了一瞬。
妇人的脸一下白了,跪下就去捡那张签。她手抖得厉害,签子沾了灰,贴了两次都没贴牢。第三次按上去,那堆纸板才慢慢拱起,重新折回凳子样子,只是一个角歪了,再也扶不正。
玄藏眼皮一跳,弯腰把签边替她抹平。
妇人抬头看他,嘴唇直哆嗦,忙把凳子抱到怀里,不肯再放地上了。
陈凡问:“掉了就不算自己的了?”
妇人胸前的签写著“甲户主妇”,大概是能说话。她先看那引路男人,见对方点头,才压低声音道:“不是自己的,是归公。谁都不能拿。要去街司重领,要验旧签,要排队,要等印。”
悟空伸手去掂米袋,妇人嚇得往前扑了半步。
“別碰。”她声音都劈了,“没您名字,您一提,它就走帐。”
“走帐?”悟空乐了,“提袋米也记帐?”
“城里都记。”妇人抹了把额头,“床、锅、门閂、针线、灯盏,连铺盖里的棉絮都记。没签就不是你的。签掉了,也不是你的。谁多占一件,巡签的人夜里就来撕。”
陈凡看向床榻。
果然,床头贴著“归乙户夜用”,被褥边还压著一张更小的签:“棉四斤,麻布一幅。”他走近两步,伸手按了按床板。床板是实的,不是纸糊假样子,只是每个边角都夹著细薄纸条,像拿这些条子把东西硬拴在各自的位置上。
杨戩忽然开口:“那人呢?”
屋里几人都看他。
“若人身上的签掉了。”杨戩道,“也归公?”
妇人愣了愣,眼神闪了一下,没立刻回。
街外恰好有个小孩跑过去,袖口那张“学”鬆了半边,风一卷,纸签打著旋儿落地。小孩先没察觉,还往前冲了几步。后头追他的老太太一嗓子喊出来,声音尖得很:“停下!別动!”
那孩子一下僵住,站在街心,连哭都忘了。
四周铺户都探头出来看,没人上前拉他。老太太扶著门框,喘了几口气,才抖著腿走过去,把签捡起来,仔细拍净,重新贴回孩子袖上。贴稳后,她先摸摸孩子脸,又照著后脑勺拍了一巴掌,骂得直掉泪:“跑什么跑,跑丟了谁认你!”
孩子这才哇地哭出来。
街上的人看了几眼,各自缩回去,像这种事每日都见。
陈凡心里沉了一下。
那妇人也看见了,低声道:“人也一样。先得有名,有户,有用处。贴住了,街司认你,坊里认你,粮册上有你。掉了,就先算失名。失名久了,屋不能住,饭不能领,连门都进不去。谁敢私收,谁家东西也一併归公。”
玄藏问:“没人想著多藏几件,撕了签自己留著?”
妇人苦笑一声,指了指墙角一个空钉子:“前些年有人试过。夜里把粮袋签摘了,想著没了签,旁人也拿不走。第二天一开门,袋子没了,锅没了,连床板都没了。街司说,既无主,便收公。那家人三口坐地上,连碗热水都借不来。”
悟空把手收了回来,眼里那点笑意淡了。
陈凡往外走。街上风更大了,吹得满城纸角轻响。远处一座高楼立在城中央,楼外垂著层层长签,白的,黄的,红的,像晒著一城人的名目。
引路男人站在门边,冲那楼连指三次。
陈凡懂了。
街司就在那边。
他抬脚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那妇人:“你家这门签,能撑多久?”
妇人抬头望了一眼,声音很轻:“看雨,看风,看街司愿不愿给你换新的。”
她说完,赶紧把门边那张红签又按了一遍。
指头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
第714章纸城执签官
街司那座楼近看更高。
不是木楼,也不像砖楼。楼身一层层叠上去,边角全是硬纸压出来的,雨痕旧旧的,白里发灰。每层檐下都垂著籤条,长短不一,风一过,满楼都在沙沙响,像有人同时翻几千页帐册。
阿潮走到楼前,先把脚收了收。
地上铺著纸砖,踩著不软,鞋底却总像隔著一层壳。
门口没有守卫,只摆一张长桌。桌后坐著个老人,瘦,背挺得很直,手里一把细剪子,正在修签尾。剪下来的碎纸落了一盒,他一片也没浪费,又拈起来,按顏色分好。
那引路的男人到了门边,立刻低头,双手把自己腰间那张白签托起来,露给老人看。
老人看都没看他脸,只扫一眼签,点头。
“街东丁巷,四百七十一。带生人入街,记一笔。”
他声音不高,字字清楚,像敲木鱼。
引路男人赶紧应了,又冲陈凡几人做了个快进去的手势,转身就退,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留。
阿潮回头看他:“这就跑了?”
“不是跑。”老人还在修签,“是回號。纸城天黑前都得归號。”
他这才抬眼。
那双眼不浑,反倒亮,亮得像两点针尖。先看陈凡,再看玄藏,最后停在司墨腰边的册袋上。
“外来人。”
司墨嗯了一声。
老人放下剪子,拿湿布擦了擦指头。“来街司办何事?”
陈凡道:“查旧档。再问几个人。”
“查档要排签。问人也要排签。”老人从桌下抽出一沓空白纸签,往桌面一墩,“先领號。”
阿潮盯著那沓签,问:“不报名字?”
老人像是听见了件很怪的事。“进城报名,城就乱了。”
阿潮愣住:“报个名,怎么就乱了?”
老人没急著答。他把一张白签摊平,蘸了笔,笔尖在纸上停了停,像要先找个最稳的落处。
“名字会撞,会改,会冒,会抢。”他说,“今日叫阿山,明日说自己本名不是这个。兄弟爭一户名,夫妻分了各认旧姓,死人留下的名,活人也能拿去顶。真名一进册,街司就得跟著人的嘴跑。”
他抬笔,写下一个“外”字。
“號不一样。號在签上,签在门上,门在街里。谁住哪一格,谁领哪一份米,谁修哪段沟,谁欠哪月纸税,一看就明白。你哭也好,笑也好,病也好,走也好,號都不会自己挪。”
玄藏听完,低声道:“编號是为了省事。”
“不是省事。”老人纠正他,“是为了稳。”
他把那张签推过来,上头写著“外九三”。
“纸城三千二百一十七户,常住六千四百余口。前年风裂南街,倒了四十一扇门。去年雨浸北坊,烂了一百八十七道门签。要是全凭名字补,人就乱串了。谁家先领木浆,谁家后补门纸,谁家孩子没回来,谁家老人已迁出,你们记得住?”
他说这话时,手没停,已经给玄藏写了“外九四”,给司墨写了“外九五”。
“我记得住。”他又补了一句,“街司也得记得住。”
阿潮挠了挠脸,竟一时接不上。
陈凡接过签,翻了一下。纸背空白,角上压著细细的红印,印的是一枚小方框,框里只有一个“执”字。
“你是执签官?”
老人点头:“街司执签官,陆守页。”
这名字一出口,阿潮先乐了:“你还不是有名字。”
陆守页眼皮都没抬。“城外叫这个。城里只认执签官。”
阿潮的笑顿住了。
司墨一直没出声,这时问:“我们要查的,是旧运转档。第七运转。能见主册?”
陆守页看了他一眼,目光终於落到他那只册袋上。“能写字的人,问的总是快。”
“能不能见?”
“能。”陆守页答得乾脆,“按规矩来。”
他说完,起身把长桌后那扇窄门推开。门里是一道长廊,两侧钉满签格,一格一格排得密。每格里都插著纸条,有新有旧,有些边角发黄,像已经插了很多年。
阿潮看得头皮发紧,小声道:“这得有多少?”
“今日在册,六千四百九十三。”陆守页走在前头,袖口一点也不摆,“算上封存旧號,过万。”
他带眾人上了二层。
二层比下面更静。整层都是架子,架上不是书,是一摞摞线装纸册,册脊外都贴著签。靠窗一张长案,案后坐著三个人,头都没抬,只听见翻纸和拨算盘珠子的响。
陆守页走过去,从最上面抽了个木牌,扣在案角。
牌上写著:外来查档。
那三人这才停手,其中一个把册子移开,腾出一小块地方。
“第七运转。”陆守页说。
那人转身去架后寻册。
陈凡站在案边,看见墙上掛著一张大纸。不是榜,像城图。每条街都画得笔直,门口密密麻麻全是小號。没有一个人名。
他问:“城里的人,自己也不用真名?”
“用。”陆守页道,“回家用,关门用,娘叫孩子时用。出了门,不用。”
“为何?”
陆守页看著那张城图,声音仍旧平。“名字太贴肉。你叫一声,人就会回头。回了头,就想爭,想认,想把旧帐翻出来。號隔著一层,人心就不那么烫。街上吵得少,错认也少。”
玄藏皱了下眉:“你把人都磨平了。”
陆守页转过身,竟没恼。“磨平一些,日子就能过去。你们从城外来,见过死人多,还是见过安稳多?”
这话落下,连阿潮都不吭声了。
那边找册的人已把一大本灰册抱来,册角有水渍,绳结系得很死。司墨刚要伸手,陆守页先按住。
“查可以。抄可以。带走不行。”
“我们若要带人走呢?”陈凡问。
陆守页看向他,这次看了很久。
楼外籤条一直在响,细细碎碎,像雨前虫鸣。
“能走。”陆守页终於开口,“纸城不扣人。谁想迁出,街司都放。”
阿潮鬆了口气:“那还成。”
陆守页把后半句接了上来:“先把真名交回。”
几人都没动。
玄藏先问:“交回?”
“对。”
第715章借標籤过日子
“交回到哪儿?”阿潮先问。
陆守页把册子抱稳,像怕旁人抢走。
“交回街司。”他说,“入城时登记的真名,要压在总册下。人走,名先销。销了,才给出城白签。”
玄藏听完,眉头就拧住了:“真名压册,人还算自己的吗?”
陆守页没接这句,只把那本有水渍的册子翻开一页,推到桌边。
纸页发黄,边角卷著。上头一行行小字,全是人名。名字后面还缀著细小记號,像谁家欠了一斗米,谁家添了个娃,谁家门签换过几次,都记在后头。
陈凡看了两眼,抬头问:“出城白签很难拿?”
“白签不难。”陆守页说,“难的是出去了,怎么活。”
阿土嗤了一声:“城外不都是人活的地方?”
陆守页看了他一眼,语气还是平平的:“你们不是纸城人,不懂这里的规矩。纸城一日一签。饭签、工签、门签、行签,天亮重发。昨儿那张,今儿就废。人出去了,没签,米铺不认,工坊不认,连借宿都没人敢收。”
阿潮愣了:“昨儿的今天就废?这不成了拿命吊著?”
“吊著才稳。”陆守页把册子合上,“旧签若能通行,街上乱得快。谁冒名,谁顶替,谁囤著不走,分不清。”
司墨一直没说话,这时才伸手,把册子往自己跟前挪了半寸:“谁定的规矩?”
“旧城塌过一次。”陆守页说,“那回就是籤条混了。死人领粮,活人没门住,最后一条街烧了半条。后来才改成一日一换。”
他说得像在念旧事,一点起伏都没有。
陈凡却听出来了。
规矩不是凭空长出来的。可长出来以后,也咬住了人。
“带我们去看看。”陈凡道。
陆守页没推辞,起身就走。楼外风一阵阵吹,垂下来的长签打著楼角,噼啪轻响。天色还早,街上已经排起了两列人。一列在东边小棚前领米签,一列在西边案桌旁换工签。
先去的是米棚。
棚下坐著个瘦婆子,手边摆三只木匣。白匣装空签,黑匣装盖过印的,红匣里全是作废旧签。来领的人得先把昨儿的旧签投进去,再按手印,才能拿今早的新条。
阿潮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凑近。
那籤条细得很,一指宽,半掌长。上面写著“粟二升”“豆半斤”“盐一撮”,连哪家铺子能兑都写清了。签尾还压著街司的小方印,印泥没干透,摸一把就花。
一个老妇人排到跟前,手在袖里掏了半天,没掏出旧签。她脸色一下就变了,弯腰去翻篮子。篮里是碎布头和半块硬饼,翻来翻去,还是没有。
瘦婆子头也不抬:“旧签呢?”
老妇人急得直咳:“昨晚孙儿烧热,我煮水时兴许掉灶边了。你先给我一张,晚些我补。”
“不成。”瘦婆子把空签往匣里一按,“没旧签,要去街司补档。”
老妇人站著不走,喉咙里一直咕嚕作响。她背后的人开始催,前头也有人侧眼看她。她两只手在篮沿上蹭来蹭去,最后扭头望向陆守页。
“守页官,您认得我。”她声音发虚,“王六婆,住草字巷第三口。上月我还替街司糊过帐纸。”
陆守页点头:“认得。你孙儿几岁了?”
“七岁。昨晚烧得说胡话。”
“去西窗补领。”陆守页说,“报门號,先领半份。”
老妇人这才鬆了那口气,连谢都没来得及说,提著篮子就往西边跑,鞋底磕在石道上,啪嗒啪嗒的。
阿潮看著她背影,小声问:“要是你不在呢?”
瘦婆子替陆守页答了:“那就等核册。”
“等多久?”
“人少,半天。人多,一天。”
阿潮没说话了。
半天不算长。可一个发烧的孩子,半天也够熬出事。
再往前,是换工签的地方。
这边人更多。木案前掛著牌子,写著“抄写、补墙、筛浆、巡巷、抬料”。每样工后头都钉著细签,谁抽到哪张,今日就干哪样。日头一偏,做完回街司,再凭工签领结工条。结工条也只管当天,天黑前不换钱粮,第二天就作废。
阿土咂了咂嘴:“这比赶牲口还严。”
一个汉子正站在案前爭。
他手里捏著昨天的结工条,纸边都揉软了。
“我昨儿抬了一天料,天一黑城南门就关,我来不及换。今儿总得算吧?”
案后的小吏摇头:“规矩写著,过夜作废。”
“我不是偷懒。”汉子脖子涨红,“昨晚下雨,路烂。你去看我肩上,绳印还在。”
小吏抬起眼,扫一眼,又低头:“你可去找保人作证。无保人,不补。”
那汉子怔了半天,像想骂,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往后退一步,把那张湿软的工条慢慢塞回怀里,转身重新去排今日的队。
陈凡看著那背影,问陆守页:“一天白干?”
“不是白干。”陆守页说,“他若真有保人,能补半数。”
“若没有呢?”
陆守页沉默了一下:“那便记错过一次。错过三次,工坊就不爱用了。”
这回连阿土都不吭声了。
纸城的人,手里像总捏著一根细线。线的那头在街司。谁慢一步,谁丟一张,线就鬆了。松一次两次,还能补。多了,人就掉下去。
他们顺著街往里走,越走越窄。两侧屋子都是纸木糊的,门框上压著新签。红的是住签,黄的是灶签,青的是行签。旧签没有撕,只是压在底下,边角翻出来,潮了,起毛了,一层一层,像老树皮。
一个孩子蹲在门槛上,捧著空碗舔碗底。见陆守页过来,立刻站起来,把碗往身后藏。
“你娘呢?”陆守页问。
“去浆坊了。”孩子答,“晌午回来。”
“你爷呢?”
孩子朝屋里努努嘴。
陈凡往里瞥了一眼,看见床边坐著个老头,腿上盖著薄被,手边一串药籤,顏色已经淡了。他想起刚才那老妇人说的孙儿,再看门上那排新旧签,心里就明白了几分。
能走的人,多半是青壮。能自己抢饭,自己找工,自己扛一晚上没著落。
老人和孩子走不了。
他们得靠有人每日来领签,靠街司认门號,认脸,认那一本压著真名的册子。
出了门,这些东西全断了。
走到巷尾,一户人家正在换门签。男人踩著矮凳,伸手去揭旧签。底下妇人抱著娃,仰头盯著,像怕他扯坏门皮。旧签揭下来时,门角也带起了一层浆。男人“嘖”了一声,赶紧按住。
妇人急得跺脚:“轻点!这门再烂,街司要记的。”
男人没回嘴,只把新签小心贴上,又拿掌根一点点抹平。贴完了,他还退后半步,歪著头看,像在看一块补丁有没有歪。
阿潮忽然问:“你们就没想过搬出去?”
那男人听见这句,先愣了一下,隨即苦笑。
“想过。”他说,“前年想过。城外我有个表兄,在盐路边搭棚。后来我爹咳得起不来,娃又小。出去一趟,今儿能找著工,明儿呢?没门签,夜里下雨往哪钻?我媳妇认不得几个字,连换粮的印子都怕看错。”
他说著,把凳子挪回檐下。
“住这儿麻烦。可至少天一亮,知道去哪领今天那口吃的。”
这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怕惊著怀里的娃。可阿潮听完,脸上那点隨口问问的神气就没了。
再往前,是街司设的小药窗。窗前坐著几个老人,手里都捏著药籤。每张签后头写著时辰,错过了,就得明天再来。有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一直朝窗里侧耳听,像怕错过叫號。旁边的小女孩替他捏著签,两只手都攥出汗了,纸边捲起来,她就赶紧抹平。
司墨站在那儿,许久没动。
陆守页说:“你们现在明白了。纸城不锁人。可人一旦出去,就得自己长出一整套签来。多数人长不出来。”
陈凡抬头,看向街中央那座高楼。
楼外垂下来的长签还在风里摆。离远了看,真像一城人晒在半空里的日子,一张一张,今天换明天,断不得。
“所以真名压在册下。”玄藏缓声道。
“对。”陆守页点头,“街司认名,才好认签。认签,城里才稳。”
陈凡没接话,走到药窗旁,伸手从那小女孩掌里抽出药籤看了一眼。纸很薄,印却压得很重。底下还写著一行小字:逾时不补。
他把签递迴去。
小女孩怕掉,赶紧用两只手接住,接完又往怀里塞了塞。
陈凡转身问陆守页:“总册放哪儿?”
陆守页看著他,眼神第一次有了点紧。
“街司三楼。”他说。
“带路。”
陆守页没动。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药窗下那一排旧签吹得沙沙响。那个独眼老头听见声,抬手去摸,摸到自己膝上的药籤还在,才慢慢把手收回去。
第716章先搬粮再搬人
陆守页没动。
陈凡也没催,只把街司门口那块磨平的石阶看了一眼。
人脚踩得多,边角都发亮了。
这地方天天有人来领签,改签,补签,求人多给两日药,多留一张米凭。真要开口让人迁出,先问的不会是大道理,只会是一句:出去吃什么,睡哪儿。
陈凡转头看司墨。
“先不急著上楼。”
司墨懂他的意思,笔一收,问:“回门口?”
“回门口。把坑先填上。”
阿潮还愣著:“啥坑?”
玄藏替他答了:“落脚的坑。”
几人原路退出来。陆守页站在廊下,没拦,也没送。风把楼外掛著的长签掀起来,抽在木柱上,啪啪两声,像在记人。
出了纸城门,天色已经压低了一层。
门外那片空地本来就杂,土里夹著碎纸片,踩上去发软。前几天运档册的车辙还在,雨没下下来,痕先干住了。
陈凡绕著空地走了一圈。
他不看远,只看脚下。
看完才开口:“粮点摆东边。背风。离门三十步,出门就能看见。棚子搭西边,別挡路。中间空出来,做领册处。”
司墨已经摊开纸记了。
“几座棚?”
“三座先起。两座住人,一座放锅和粮。今晚不够,明天再添。”
阿潮问:“就凭咱们这几个人?”
“先把架子立住。”陈凡说,“架子有了,人自然会补上来。”
这话说完,他抬手指向路口:“你去找老牛,让他拨四车粗粮来。別挑精米。能饱肚子就行。再带两口大锅,柴一捆,盐也来一包。”
阿潮应了一声,跑出去几步,又折回来:“住棚呢?”
“把前阵子剩的油布和竹杆全拉来。没有竹杆,就拆旧车板。今夜先遮风。”
阿潮这回真跑了,鞋跟带起一串土。
司墨还在写。
他写得快,笔尖几乎不停,写完一行又问:“工位册呢?怎么定?”
“单开一本。”陈凡说,“別先问人会什么。先问人肯干什么,再问身上有没有旧伤,能站多久,能提多重。记实话。”
司墨抬眼看他。
“工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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