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二百零三章 北线起数字雪  绑架全西游,开局策反孙悟空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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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还没有。”庄大说,“霜一压,它自己浮上来的。”

杨戩弯腰看了一眼,没伸手,只拿刀鞘轻轻点了点。那条线微微一颤,前头几步外,地面也跟著闪了一下,像暗处有人递了个眼色。

“不是新刻的。”他说,“底子很老。”

陈凡抬头看北边。

黑灰还在飘。远处的地平线发白,不像天亮,像有一张大纸平著铺在那里,把北面的山影都压薄了。

“点人。”他开口,“不带多。悟空、杨戩、六耳、老猪,再叫白龙马跟上。其余守门。”

柳三娘从灶房出来,怀里抱著个小布包:“路上嚼这个,別沾生水。我又缝了几片盐布,系口鼻上。”

白龙马接过去,闻了闻,皱鼻子:“一股药灰味。”

“有味才顶用。”柳三娘把布往他手里一塞,“嫌呛就別喘气。”

院里响起两声笑,气口鬆了些。

悟空已把棒子扛上肩,脚下一蹬,先窜出半条街,回头又站住:“快点。那边东西在走。”

他说得没头没尾,陈凡却懂。北线的旧號不是死物。昨夜它们能钻进孩子身上,今早就能换地方。

一行人顺著银线往北去。

出了人住的街口,路就空了。地上不见车辙,只剩一条条浅刻痕。横的,竖的,斜挑出去的,层层叠叠,像谁在平地上写满了没人认得的字。脚踩上去不硌,却总觉得鞋底发麻。

六耳跑在最前,时不时蹲下听一耳朵。

“下面是空的。”他说,“不是坑,是响。像风在大罐子里转。”

猪刚鬣拿铲子敲了敲地面,回音真往远处滚了一截。他咂了下嘴:“这地方当年得多大。”

“不是宫。”杨戩说,“像转运节点。”

陈凡偏头看他。

杨戩边走边道:“天庭那套星路,我拆过几条。大体差不多。不是拿来住人的,是拿来送东西的。送得急,送得多,地面就得先吃住力。你看这些刻线,都是导流的。”

“送什么?”白龙马问。

“页,墨,號,或人。”杨戩说,“哪个顺手送哪个。”

这话落下,几人都没出声。

再往前半里,风变了。

先前还是迎面刮。到了这里,风像从脚底往上钻。耳边不响,衣角先动。陈凡低头时,看见自己袖口沾的黑灰正一点点往外滑,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吸著,顺著刻线往北去。

悟空抬棒往前一拦:“別再踩中间。”

前头地势忽然塌了一圈。

不是坑,像一大片地皮沉下去半尺,露出底下整整齐齐的石板。石板一块接一块,拼成个巨大的圆台。台上没有门楼,没有殿柱,只有四周断掉的高架,像几条半截的骨头,朝天支著。圆台正中立著一根斜塔,塔身发乌,外壁嵌满细槽。槽里早没了灯火,只剩一点点没擦净的墨痕,像乾裂后的河道。

“这就是旧星站?”白龙马声音压低了。

没人应他。

走近了才知道,眼前比看上去还怪。整座圆台上密密都是输送刻线,从四方匯到中间,又从中间抽出去,远远没入北面的白里。那不是雾。也不是墙。就是一层看不见边的白,薄得像纸,立在天和地之间。刻线到了那里,便直直穿进去,连个影都不剩。

猪刚鬣盯了半天,喉结动了动:“我怎么看著,像谁把书页竖起来了。”

陈凡也有这感觉。

白得太平,平得发死。山风吹过去,边沿一丝都不动。可地上的刻线却全往那边送,像整片北地都在给它餵东西。

六耳忽然抬手:“有人来过。”

他蹲到一块石板边,指尖捻起一点灰,凑鼻下闻了闻:“新鞋印。两拨。昨夜前后脚。还有桶,桶底漏过墨。”

悟空顺著他指的方向看了眼,塔根处果然压著几道浅印子,印子边上干了一圈黑皮,像墨汁结过壳。

陈凡走过去,脚下一顿。

塔根旁还竖著半块残碑,上头原本有字,现下磨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断口还能认。

“北……转……余力……禁近……”

杨戩看完,面色沉了些。他抬头望向那层白,又低头看脚下刻线,像在把很多旧东西往一处拼。

“我明白了。”

“说。”陈凡道。

杨戩把刀鞘压在一条主线上,缓声开口:“这里不是单拿北线东西。它抽的是山海和现世交界处的运转余力。”

白龙马没听明白:“什么叫运转余力?”

“你可以当成磨盘边角甩出去的那点劲。”杨戩说,“两界相接,不可能严丝合缝。每日开合,潮汐起落,山川换位,人走兽迁,都有余劲散出来。平常这些东西自己消了。这里在偷。”

猪刚鬣骂了句粗话:“偷这玩意干啥?”

杨戩抬起下巴,点了点北面那层白:“供它。或者说,供第零页那边残下来的墨。”

这回连悟空都皱了眉。

陈凡心里微微一沉。

先前他们只知道第零页还有残墨北逃,知道旧號在往北聚,知道北线有人换岗。现在眼前这座旧星站,把散乱的线全扯到了一起。不是临时搭的,也不是谁昨夜起意。它在这儿转了很久,久到地皮都认了它的路,久到北门外的孩子一发热,號就能顺著家系往回摸。

“能停吗?”陈凡问。

“能。”杨戩说,“先断塔,再封线。”

“难不难?”

杨戩看了眼塔身,没立刻答。

悟空先笑了一声:“问他没用,砸了再说。”

话音刚落,他人已窜上圆台中央,金箍棒照著塔腰就抡。第一下震得整座台子都嗡了一声,刻线齐齐亮起,像地下有无数条银鱼猛地翻身。第二下还没落,北面那层白里忽然浮出一片淡影。

像字。

又不像字。

是一页页空白的纸形,从白里慢慢鼓出来,贴著看不见的面,朝他们这边挤。

六耳脸色一变:“它醒了!”

杨戩喝道:“老猪,断外圈!白龙马,把人往边上带!陈凡,別站主线!”

陈凡一步后撤,鞋底刚离开那条最粗的刻线,地上便“噝”地窜起一道黑意,顺著他方才站的位置衝进塔根。塔身上的细槽跟著一格格亮起来,像有墨在里头奔。

悟空第三棒砸下,乌塔终於裂了。

裂口不大,只开在中段,先掉下一块巴掌大的黑壳。壳子落地,没碎,反而像活物一样一弹,直往主线里钻。陈凡眼疾手快,抄起怀里的盐布罩上去,脚跟一碾,那东西在布下拱了两下,滋滋冒烟,不动了。

猪刚鬣那边已经抡铲开挖。

外圈几条粗线一断,整座圆台立时歪了一下。北面那层白也跟著起了细纹,像纸面被指甲轻轻划过。白里那些鼓出来的空页停住了,贴在那头,一动不动。

杨戩跃上台心,第三只眼微微开了一线,盯著塔身裂口往里看。

只看了一眼,他便伸手扣住陈凡肩膀,把人往后猛带半步。

裂口里,一只发黑的铜轮正慢慢转。

轮上没有齿,只有一圈又一圈压得极密的页边。每转一寸,就有一缕极淡的灰光从地下抽上来,送进北面的白里。

而铜轮中心,嵌著一小团还没干透的墨。

陈凡盯住那团墨,声音压得很低:“找到心了?”

杨戩点头。

悟空在上头一翻腕,棒头已抵住裂口,咧嘴问了一句:

“我敲下去,你们接得住不?”

北风从白页层那边直灌过来,吹得塔身细槽齐齐发响,像有人拿一排空笔管贴著耳边吹。陈凡抬手抹掉眼角那点纸粉,盯著铜轮转到正中那一刻,乾脆开口:

“敲。”

第735章十线同封

“敲。”

话落,悟空手里金箍棒往下一沉。

这一棒没砸塔身,先点在铜轮正中。

像敲鼓眼。

“当”的一声,声音闷得怪。不是石裂,也不是铜响,倒像有人把一只大空缸埋在地下,隔著土给了它一下。

铜轮猛地一顿。

四周细槽里那层灰光,齐齐往里一收。

下一瞬,整座旧星站都抖了。

裂口下方先冒出一股白气,带著纸灰味。紧跟著,塔基里面传来一阵咔咔声,像多年没动的木閂一根根自己弹开。陈凡脚下一滑,半步没退,反倒往前贴近了些,盯住那团墨。

那墨原本粘在轮心。

此刻被震得一颤,边上竟起了纹。

“再来。”杨戩低声道。

悟空没废话,第二棒直接压下去。

这次铜轮没撑住。

轮面从中间裂开,裂成八瓣,朝四周翻起。那团墨被硬生生挤了出来,悬在半空,细得像一滴没落下去的浓汁。塔里的风一卷,它没散,反而展开。

一展开,就是字。

不是写在纸上的字。

是灰里浮出来的旧笔意,一横一竖都发暗,像有人拿手指蘸墨,在雾里写完又抹了一遍。

六耳先骂了一句:“还藏帐呢。”

陈凡没接话。

他已经看清了。

最上头是三个旧字:北缝封签。

下面不是法诀,也不是阵图。

是名目。

一条一条,排得很死。

港口、海岛、两界市集、学宫、山口、水渠、经馆、巡界、回潮港、花果山。

十条线。

每条后头都空著一枚印位。

最底下还有一句更小的,墨淡,像快被岁月磨平了。杨戩抬手,在眉心一抹,天眼开了半线,才把那行字照出来。

“十线同签,北缝可闭。缺一线,旧號可循缺归仓。”

风从裂塔里直衝出来,把那几行灰字吹得左右打晃。

院外北风也像听懂了,呼一声穿过残墙。

陈凡站著没动,后背却慢慢绷紧。

这就对上了。

北线近来起的那些数字雪,不是乱飘。旧星站还在回收编號。谁家旧册上缺口大,谁那边就先落字。眼下他们砸了心,只是把轮子卡住,没把口子封死。只要十线里少一线没签,旧號就能顺著那个空位绕回去。

像漏水。

堵了九处,剩一处针眼,也够把整池子水慢慢抽乾。

悟空先不耐烦了:“写得倒省事。谁签,拿什么签,它一句不提。”

“提了。”杨戩抬手指向字角。

眾人顺著看过去,才见每条线尾都吊著一枚极细的灰痕,像一根线,往不同方向扯。不是往天上,是往各处去。

陈凡伸手去碰。

指尖刚挨上“巡界”那根灰线,袖中任务册立刻一热。下一刻,册页自己翻开,停在新立那页“巡界队”上。纸边唰地浮起一层淡印,和塔里那道灰线一模一样。

“认的是现成的线头。”陈凡说。

司墨反应最快:“也就是说,不一定非得原班人马。只要那条线还在运转,有领头,有帐册,有人肯签,就算数?”

“八成。”陈凡点头。

柳三娘蹲下,捡了块裂开的铜片,在地上划了十道。

“巡界这条,咱们刚立起来,能接。”

她又划一道。

“花果山不用问,大圣自己就是线。”

悟空抬了抬下巴:“这个好说。”

庄大挠了把头:“山口也不难。东口西口这阵子都归咱们看著,灰沟、灯位、守夜人都齐。”

“只能算半条。”陈凡看他一眼,“山口要签,不是看住路口就行,得让过口的人名、货名、夜牌全过新册。旧口册得烧,至少得断旧帐。”

庄大不吭声了,蹲著继续看地。

难就难在这儿。

十条线,不是跑过去按个手印。

得真把线攥住。

六耳蹲上塔边,尾音一甩:“港口和回潮港是两条。海上那边还得算海岛。三条都在水路上,少一个,北边还是能走空仓。”

“经馆也麻烦。”司墨皱著眉,“学宫那边还好说,读书人认新册,总能压。经馆不一样,那地方认旧版,认抄本,认印脉。你要他们换签,等於叫他们认旧经馆早就漏了底。”

猪刚鬣把铁铲往地上一杵:“那就打过去。”

“打过去,字还是旧字。”陈凡说,“经馆最怕乱。你砸了柜子,他们会抱著旧本跑。跑出去一本,旧星站就多一条细腿。”

猪刚鬣憋了口气,没再顶。

四周静了一瞬。

裂塔里那几行灰字还悬著,像在等人做主。

陈凡抬手,把袖子又往上卷了点,露出手腕上那道先前被纸边灼出的浅痕。他盯著地上十道线,脑子里一条条过。

港口,要找能压船帐的人。

海岛,要有人上外礁,截住旧灯台。

两界市集,得让市口改牌,断夜换货。

学宫要册。

山口要关。

水渠要闸。

经馆要印。

巡界要队。

回潮港要潮牌。

花果山要总签。

这不是一拨人能跑完的事。

得全动。

“北缝不是门。”他慢慢开口,“是十根绳拧在一处。咱们先前只看见北门,才一直在门口灭火。现在找到绳头了,就不能还拿一盆水守著。”

杨戩看向他:“分线?”

“分。”陈凡点头,“今夜就分。”

他说完,蹲下身,拿铜片在地上重划。

“巡界,我来带。司墨跟著,把任务册改成签封册。凡是接线的人,先领一页空白,再领一枚灰引。签不回来的,別死耗,立刻送信。”

“花果山,悟空压总线。你回去把山里旧牌全收,山门改新记。谁敢私藏旧號,先绑起来,后头再审。”

悟空把棒子一扛:“行。”

“杨戩,你走港口和回潮港。海上眼多,旧船认你。真君印一亮,他们不敢装瞎。到了那边,先断旧潮牌,再封夜渡名单。”

杨戩应了声。

“六耳,你跑两界市集和海岛。”

六耳挑眉:“我一个跑俩?”

“你耳快,腿也快。”陈凡看著他,“市集那边真假消息掺得多,你能听出来。海岛那边更要你去,旧灯一亮,没人比你先察觉。”

六耳嘿了一声,算接了。

“柳三娘,你去学宫。”

柳三娘一怔:“我?”

“你最会跟人讲帐。”陈凡说,“学宫那些先生嘴硬,心里却认理。你把北线孩子身上起號的事摊给他们看,再把新册带去,他们不签也得掂量。”

柳三娘抿了下嘴,点头。

“庄大守山口。把现有灯位、灰沟、夜牌全並成一册。今夜开始,过口先报码,再过人。”

“成。”庄大应得乾脆。

“老猪,你去水渠。”

猪刚鬣一愣:“我?”

“你最熟土沟和活水。”陈凡说,“北线的灰字能顺渠走,你去把支渠、暗口、老井都摸一遍。能堵的堵,堵不死的掛牌。水渠这线,你能拿下来。”

猪刚鬣咂了下嘴,扛起铲子:“这活俺认。”

“经馆呢?”司墨问。

陈凡停了停。

这条线最硬。

旧本、旧印、旧抄手,全在那儿。一个弄不好,整城都会跟著乱。

“经馆我亲自去。”他说。

“你还要带巡界。”杨戩皱眉。

“巡界先立骨架。”陈凡把册子拍到司墨手里,“等名册一发,北门这里就能自转。经馆不能拖。那边若不先开口,前头九条都签齐了,最后也得卡死。”

裂塔里忽然啪地落下一片灰。

那行“缺一线,旧號可循缺归仓”的小字,边角被风颳得捲起,像要散。

陈凡抬头看了一眼,声音压下去几分。

“天亮前,先把能摸到的线头都攥住。明日正午,十线回报。不论成没成,都得有人带签回来。”

他说到这,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谁那边见著旧星站的人,不用追远。抢册,抢印,抢名单。人跑了还能再抓,册子进了火,就真找不回了。”

眾人齐齐应声。

院里那股停滯了一夜的气,总算动了。

司墨抱著册子先往外冲,边跑边喊人备马灯。庄大拖著铜片去门口立牌。猪刚鬣扛起铲子,还顺手把塔边一截裂石踢进坑里。六耳已经翻上墙头,脚尖一点,人影就没了。杨戩抬袖收了天眼,转身直出北巷。

柳三娘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陈凡一眼。

“经馆那帮老傢伙,认死理。”她说,“你去那儿,记得带火。”

陈凡笑了下,没多解释,只把那张刚浮出灰印的签封册塞进怀里。

风还在吹。

裂开的铜轮躺在地上,八瓣全翻开了,像一朵砸烂的旧花。

最中间那团墨已经缩成一粒黑点。

陈凡弯腰,把它用指腹一抹,按进了册页最前头。

第736章粮先到北

经馆在北巷尽头。

门脸不大,屋脊压得低,檐下掛著两盏旧灯。灯罩上都是细裂纹,火苗一跳,墙上那些陈年木牌也跟著抖。

陈凡进门时,里头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全是北线几个口子的头人。

有管堤的,有管坡田的,还有两个专盯冬储窖口。桌上摊著一张封线册,第一页已经按了三枚印,后头那几页空著,纸边被人翻得起毛。

柳三娘比他先到一步,正靠著门框喝热水。

见他进来,她用下巴点了点最里头。

“硬骨头都在那边。”

最里头坐著个黑脸老汉,手粗得像树根,拇指肚上全是裂口。他没起身,只把那册子往前推了半寸。

“封北线,我不拦。”

“你们抓旧號,堵白页,我也认。”

“可冬粮不能断。”

他把话落稳,屋里另外几人也跟著点头。

有人接了口:“眼下才入霜。再过十来天,山口一封,车轮进不来,脚夫也得绕。麦麩、盐砖、豆种,哪样不靠北路?”

“我们不是怕你们办事。”

“我们是怕事办成了,仓先空了。”

陈凡没急著开口。

他先把怀里的签封册放到桌上,指尖在册面轻轻一按。那粒黑点还嵌在最前头,像个没擦净的墨疤。

杨戩和悟空去外头巡线了。

今夜他带来的人不多,司墨算一个,猪刚鬣也算一个。

黑脸老汉看见他身后那胖子,眉头立刻拧起来。

“他来干啥?”

猪刚鬣正伸手去够桌上炒豆,闻言把手一缩,嘿了一声:“看不起谁呢?老猪现在不拱田,改保粮了。”

屋里有人没忍住,哧地笑了。

气氛鬆了半寸,又很快收回去。

黑脸老汉不笑。

“嘴上说得轻巧。”他把桌角拍得闷响,“北线十口仓,四处坡地,三条冻溪。去年雪一压,南边连著断了六天火。你们现在要封十线,还要把巡界队往外撒。人从哪抽?车从哪走?”

“我若签了,回去窖里断粮,乡亲先拆我屋。”

司墨一直站在陈凡侧后。

听到这儿,他才把背上的木匣放下来。

匣子不大,铜扣磨得发暗。他打开,里头不是符,不是印,是一叠帐册。每一本都包著粗布边,角上钉了细签,写得极小。

司墨抽出三本,平码在桌上。

“先看仓。”

他翻开第一本。

“北门总仓,糙米七百四十二石。黄豆一百九十石。风乾菜十二架。盐七十六袋。炭九十四车,分三堆。”

他又翻第二本。

“西坡三窖,前天补满。新挖的地窖昨晚封泥,温气稳。按你们口数算,够吃二十七天。”

黑脸老汉皱眉:“帐谁都会写。”

司墨抬眼,看著他。

“那就看路。”

第三本摊开,里头不是字,是图。每一道沟,每一处坡,每个能转车的弯,都被细墨標了出来。哪段能走独轮,哪段適合骡驮,连哪处风口容易结冰都写了。

司墨指著图上三道红线。

“封的是旧號能钻的线。”

“不是粮路。”

“正路要封,暗路先开。北线明早起改三班转运。头一班走南坡浅道,送盐和炭。二班沿旧灶沟送豆和麩。三班夜里走暖渠边,送细粮。”

桌边几人都愣了一下。

“暖渠边?”

“北边哪来的暖渠?”

猪刚鬣咧嘴,终於等到自己出场。

他把袖子一挽,露出两条粗胳膊,手掌往桌上一按,震得豆子都跳。

“没有,就挖一条。”

黑脸老汉脸拉下来了。

“你当是刨菜地?”

“那是冻土!”

猪刚鬣也不爭。他扭头看陈凡:“给块地。”

陈凡抬手指向院外。

“后院到街口那段。”

猪刚鬣二话不说,转身就走。司墨抱起帐册跟上,柳三娘把门一推,屋里几个人对视一眼,也都起身出了经馆。

外头风硬,檐角结了一层薄白。

后院那片空地本来堆著柴,现在刚清开,露出一片发黑的冻土。土上还落著细灰,鞋底踩上去咔咔响。

猪刚鬣走到中间,先蹲下摸了把土。

手一收,鼻子里哼了一声。

“冻得不算死。”

他站起身,脚跟一跺。

这一脚不花哨。

地面却像被闷锤砸中,沉沉一颤。最前头那层硬壳先裂,裂纹嗤嗤往前窜,眨眼拖出去两丈多。

几个头人齐齐后退。

猪刚鬣不等他们看明白,抄起院边一把铁锹,顺著裂缝猛地一撬。大块冻土翻起来,底下冒出一股白气,带著潮味。

“再看。”

他把钉耙一亮,九齿往地里一扎。

这一回,声音更闷。

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拱。

一条沟线从院中直衝到街口,土层往两边翻,碎冰哗啦直滚。沟不过半人深,却挖得极稳,两侧没有塌。更怪的是底下真有热气往上涌,不猛,绵长,刚好压住地表那层硬霜。

司墨已经蹲到了沟边。

他把手里一节细木片插进土里,拔出来,尖头湿了。

“通了。”他说。

“接的是旧灶脉。”

屋里那几个原本还绷著脸,此刻都凑了上来。

黑脸老汉蹲下去,伸手按了按沟底,又抓起一把土搓开。土不是热的,只是不再死硬。这样的路,夜里铺草垫,再压两层炉灰,独轮车就能走。

他没说话。

旁边那个管冻溪的先吸了口气。

“真能送?”

司墨把帐册翻到最后一页。

那页写得最密。

“今晚铺第一段。两百步。用旧麻袋垫轮。北门出二十个脚夫,西坡出十四个,巡界队借六人压尾。明早卯时前,第一车炭就能到北仓。”

“盐袋不走这条。”他又点了点图,“盐走高坎,不沾潮。豆和麩走沟底。细粮最后走,包双层油纸。”

他一句接一句,没一个虚字。

谁家出多少人,哪一口仓先补,哪一辆车轮旧了要换,连骡子半路停在哪口井边饮水,都在册上。

陈凡站在旁边,没插话。

他忽然想起这几日大家都在盯封线,盯旧號,盯灰页。真正能把一群人心按稳的,反倒不是棍子,不是火,而是这几本帐。

仗打到这个份上,谁把粮送到,谁就有资格叫別人守住门。

猪刚鬣还没完。

他嫌那沟太窄,又往前拱出去一段,直到穿过街口,直抵北巷那辆空独轮车旁。他抬脚一踹车轮。

“装。”

柳三娘最利索,回头就从经馆里拎出两袋炭。庄大不知何时也到了,闷头扛起一袋,往车上一放。

车一沉。

黑脸老汉上前两步,亲手扶住车把。

“我来推。”

没人拦他。

沟边已经有人撒上炉灰。司墨让人把两条麻袋摊平,垫在最前头。黑脸老汉试著把车往前一送,轮子先卡了一下,接著就顺著沟底滚了出去。

不快。

很稳。

车轮压过湿土,只留下两道浅印。街口那点冻皮连裂都没裂开。

院里安静了几息。

下一刻,最先开口的是那个管坡田的。他把袖子一擼,回身就问:“我那边能不能再接一段?我坡上还有三十袋豆皮。”

司墨头也不抬:“能。你出人,今夜就接。”

另一个头人直接朝陈凡伸手。

“册拿来。”

陈凡把签封册递过去。

那人按著墙,在风里蘸了印泥,啪地一下盖了上去。第二个,第三个,也都没再拖。只有黑脸老汉还在街口,推著那辆车来回走了两趟,像是在听轮子是不是会陷。

等他回来,额角已见了汗。

他没看陈凡,先看司墨。

“帐本给我抄一份。”

司墨点头:“给。”

黑脸老汉这才接过册子。

他手大,拿笔不算稳,落印前却停了停。

“北线若真不断粮。”他说,“我那口仓,给你们巡界队再挪三十石。”

说完,印落下去,边角还带了一点泥。

风从巷外灌进来。

猪刚鬣蹲在沟边,正拿钉耙把一块翘起的冻土拍平,嘴里还嘟囔:“別硌轮子,老猪白忙。”

柳三娘靠在门边,笑得直摇头。

司墨把新添的印一一按干,收册入匣,抬头道:“北门仓先开。”

陈凡嗯了一声。

街口那辆独轮车已经装满了第二趟。黑脸老汉没再让別人碰,自己弯腰抓起车把,沿著刚开的暖渠,一步一步往北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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