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北线起数字雪 绑架全西游,开局策反孙悟空
天还没亮透,北边先黑了。
不是夜色压回来。
是天幕最北那一角,像谁拿脏手抹了一把,灰里发乌,还往下沉。经馆后院晾著的行册纸刚收一半,守夜的小廝先看见,抱著竹竿站在院门口,嘴张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先生,北天不对。”
陈凡出来时,风已经变了。
昨夜还是干风,吹在脸上像扫灰。眼下这股风冷,里头还夹著细末。打在廊柱上,没有雨点声,只有沙沙的擦响。
悟空蹲在墙头往北看,手搭凉棚。
“不是雪。”
六耳已经翻上树梢,眯著眼看了会儿,伸手一捞,掌心落下一点黑。
那黑点没化,像烧剩的纸灰,边上却泛白。
白龙马也走了出来,抬手接了几粒,拿指腹一搓,没搓散,反倒沾在皮上,凉得发黏。
杨戩来得更快。
他人还没进院,哮天犬先窜进来,鼻子贴著地转了两圈,尾巴压得低低的。杨戩抬头看了一眼北天,眉心先沉了半分。
“北线来报了。”他说,“裂缝开了三处。黑雪从里头落,已经过了两座站口。”
院里没人接话。
那股风越吹越近。几息后,第一片真正落进院里的“雪”飘下来,轻得像羽毛。它碰到石阶,没化。碰到木盆边沿,留下一粒圆黑点。再下一片,正落在那小廝手背上。
小廝低头看了一眼,先没吭声。
下一瞬,他嗓子哑著叫起来:“我手上有字!”
眾人都围过去。
那粒黑雪已经化开,像墨水钻进皮里。小廝手背旧伤旁边,慢慢浮出一个淡灰號码,歪歪斜斜,像从皮下顶出来。
丁七九。
陈凡盯著那三个字母和数字,眼神一下冷了。
不是新號。
是旧號。
前几个月南边翻假帐,最麻烦的一桩,就是有些人名已经从册上抹掉,身上老號却还在。有的是脚踝,有的是后颈,有的藏在臂弯里,平日看不见,发热、见水、碰旧墨,才会浮出来。那套號本来已经压下去,如今北线黑雪一沾,旧痕全翻上来了。
“给我水。”陈凡说。
有人赶紧端来一盆。小廝把手按进去,水面立刻晕出一圈灰。等他再抬手,那號码淡了,却没全退,像烫在皮里的一层影。
白龙马脸色难看,抬头看天。
“这不是雪,这是旧墨。”
“是残墨。”杨戩接道,“跟废厂那边的池子像一路东西。只不过更杂,更冲。”
悟空从墙头跳下来,捏起一片落在窗台上的黑雪,凑近一闻,鼻尖皱了一下。
“里头有纸灰,有香火,还有血。”
他说得平。
院里几个人还是齐齐抬了头。
六耳把指尖那点黑搓开,耳朵微动,像在听什么。片刻后他低声道:“北边乱了。有人在喊自己的旧號,有人喊孩子的。牲口圈里也有动静,牛背上浮字了。”
陈凡转身就往前堂走。
“把昨夜封库的南边旧册全搬出来。”他一边走一边吩咐,“经馆留两组人,比对旧號。再派人去街上看,先查谁身上起字,记部位,记先后。別忙著抹,先记清。”
司墨馆的人立刻散开。
这时又有人从前街衝进来,鞋上全是泥,连门槛都没顾上迈稳,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先生,城北集口出事了!”
“说。”
“天上落黑雪,落到羊身上,羊毛里出了號。圈主一看,跟旧征补册上的一批码一样,当场就把圈门锁了。街坊不依,吵起来了。还有几个老兵,脸上也翻了字,正拿井水死命搓。”
陈凡脚步顿了一下。
“是整城都起,还是北边先起?”
“北边先起,往南飘得慢。眼下过了米市,还没到河街。”
杨戩已经走到门口,抬手掐了个诀,一道细光直衝北天。片刻后,那光线像撞上什么,斜著散成三缕。
“三个口子都没封。”他说,“一处在旧星站外,一处在寒石坡,一处更靠北,像是废营地后头。”
“旧星站。”悟空咧了下嘴,“还真让咱们猜著了。”
陈凡没急著接。他把桌上昨夜折好的粗图摊开,手指沿著北线一点点划。旧星站是旧印线转运口,寒石坡旁有牧场,废营地后头则是北线退民聚的地方。三个地方一连,正好卡住人、粮、纸三路。
这不是单嚇人。
这是一把掐住北线喉咙的手。
前堂里人进人出,脚步杂得很。有人抱旧册,有人抬灯油箱,有人提著铜盆往院里跑,准备试雪。窗外黑末渐密,落到青砖缝里,像一层没扫净的炉灰。
白龙马忽然问:“若真是旧號回潮,最先乱的是谁?”
“不是官。”陈凡说,“是做过补签的人。”
眾人一听就明白了。
补签的人,都是前头改过册、洗过號、从旧名单里往外挣过一次的人。如今黑雪一落,旧號又爬上皮,这些人第一个慌。旁人一看,也会起疑。你到底洗没洗净?你以前是不是那批册里的人?你家孩子呢?牲口呢?粮牌呢?
一旦有人趁乱翻旧帐,整条北线会自己绞起来。
杨戩没再耽搁,抬手从袖中抽出一支细长黑笔,笔锋凌空一转,前堂上方立刻铺开一面淡金光幕。那不是给院里人看的,是巡界信的底纸。
哮天犬伏在门边,不吠,只拿鼻子拱了拱门槛边上的黑雪,马上退开。
杨戩提笔开写,声音不高,字字压得稳。
“巡界急信。北线裂缝起残墨雪,所沾人畜,旧號回浮。各线自今日起,分三拨赴北。第一拨送人,识册、识號、识印者优先。第二拨送粮,粗粮、盐砖、净水先行。第三拨送灯、送桩,昼夜设点,十里一灯,三十里一桩。凡旧册未封库者,即刻封。凡见黑雪起字者,不许私刑,不许私押,先记后验。违令者,巡界同查。”
他笔一顿,又添一句。
“北线各站,先护经馆,再护井口,再护圈栏。”
陈凡看了他一眼。
这句很准。
眼下最怕的不是雪,是人抢水,抢粮,抢牲口。经馆是核册的地方,井口是洗雪的地方,圈栏里又全是活物,一旦羊牛猪马都起號,乱子比人还快。
光幕成形后,杨戩指尖一弹,急信分成十几道细芒,穿出屋顶,朝四面八方飞去。
院里安静了一瞬。
只剩雪末碰窗纸的轻响。
这时,门外又进来两个北线来的驛卒。一个肩上背著包,另一个怀里抱著盏破灯。两人嘴唇发白,像一路没停。前头那个刚站稳,先把包袱往地上一放。
包里滚出三样东西。
一张半湿的粮牌。
一块刻著编號的旧木籤。
还有一截羊耳,断口已经发黑,耳背上赫然烙著一串小號。
前堂里几个伙计看得头皮发麻,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
驛卒喘著粗气道:“寒石坡送来的。羊群昨夜先躁,今晨起字。牧民怕传,说要全宰。站长拦不住,叫我们先送物证来。”
另一个把怀里的破灯放到桌上。
“旧星站更邪门。”他声音发颤,“那边夜里本来没雪。三更后,站外灯一盏一盏灭,灭一盏,门板上就多一个號。看守拿布去擦,號越擦越清。等到天亮,整排站门都成了码墙。”
悟空抬手拍了拍那盏灯,灯罩边沿掉下一圈灰。
“灯芯呢?”
“自己短了一截。”驛卒说。
六耳凑近听了听,低声道:“里头有哭声。不是现在的,像旧站关过人的时候留下的动静。”
白龙马看向陈凡:“先去哪边?”
陈凡没有立刻答。
他伸手捻起那张粮牌。牌子边角磨得厉害,中间旧墨洇开,隱约透出另一层底字。他又看那块木籤,刻法和先前废印厂搜出的旧样差不多,號头却换过。
有人在北线把旧册、旧印、旧號重新接上了。
不是临时起意,是备了许久。
陈凡把粮牌放回桌上。
“分三路。”
“我跟杨戩去旧星站。”他说,“那边是口子,也是手。门上起码,不是自己长的,得有人照著刷。”
“悟空去寒石坡,先拦宰羊。谁动刀先抽谁,別让他们把证毁了。”
悟空扛起棒子,笑了一声:“这个我熟。”
“六耳去废营地后头。你耳灵,先摸清裂缝边上有几拨人,听他们怎么换岗。別硬顶,先认人。”
六耳点头,人已经退到窗边。
“白龙马坐镇经馆。”陈凡继续道,“带人核旧册,专盯补签名单。凡今早起號的人,全要有一张对照单。谁敢趁乱扣人,先把他名字写上墙。”
白龙马应下,转身就去点人。
杨戩抬手收了光幕,袖口一翻,又落下一叠空白小符。
“带在身上。黑雪沾衣,先贴袖口。能挡一阵。”
陈凡接过一张,夹进腕口。
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哭嚎,离得不远,就在街口。有人一边跑一边喊:“我儿子没出过门,身上哪来的號!你们別拖他!”
眾人脚下一顿。
陈凡快步走到门边,往外看了一眼。
街口已经围了半圈人。一个妇人抱著孩子坐在泥地里,孩子不过七八岁,袖子被扯开,胳膊內侧浮著一串细小灰號,像谁拿针一笔笔扎进去。旁边两个巡丁也慌,手里拿著绳,半天没敢往前。
白龙马先冲了过去,隔开人群,扬声喝道:“都退开!谁都不许碰!”
陈凡站在门內,手指在门框上轻敲了一下。
北线的雪还没真正压到这边,號已经先钻进了孩子身上。
这比羊群起字更麻烦。
这说明旧號不只认人头,还认家系,认旧册上那条没擦乾净的线。
杨戩侧头看他:“走?”
“走。”陈凡说。
他迈出门槛,黑雪正好又落下一片,轻轻沾在他袖口。那张符“滋”地缩了一角,纸边捲起一丝焦黑。
陈凡低头看了一眼,抬手把袖子往上折了半寸。
“把北门打开。”他头也不回地说,“再搬三十盏灯,先掛路口。”
第732章巡界队成军
北门一开,冷风直灌进来。
三十盏灯一排排掛上路口,灯油新添,火头压得稳,照得雪片发灰。那黑雪落到灯光里,边缘像烧过的纸,贴上木门就慢慢往里钻。
守门的两个壮汉拿著竹拍,一下下把门缝边的黑渣拍掉。
陈凡站在门內,没有先出去。
他先看孩子。
昨夜起字的那几个娃都被带来了,围在火盆边,脚上裹著厚布,手里各捧一只粗碗。碗里不是药,是热米汤。司墨叫人往里加了盐,孩子喝得鼻尖发红,脖子上那道淡灰细线却还在,像有根针埋在皮下。
杨戩半蹲著,指尖悬在一个小孩额前,没真碰上。
天眼开了一线,光很细。
看了片刻,他起身摇头。
“不是病气。”
“我知道。”陈凡把袖口卷高了点,“號顺著旧册走,沾了家门,才会追到娃身上。”
悟空把棒子立在门边,抬脚踩了踩地上的黑雪。
雪一碎,里头竟有几粒细白砂,像磨得极碎的骨粉。
他咧了下嘴。
“这帮东西,手越伸越长了。”
六耳从墙头翻下来,鞋底还带著霜。
“北路口外头又聚了百来人。不是闹事,都拿旧册来的。有人说屋檐上半夜结字,有人说井绳自己冒號。还来了一队渔户,说海面也飘黑灰,贴船帆。”
白龙马本来倚著门柱,听见这句,立刻站直了。
“海上也有?”
“嗯。”六耳点头,“他们说早潮一退,礁石缝里卡了十几页湿纸,字没泡散,拿火一烤还往上浮名。”
院里静了一下。
风从门洞钻过,灯焰齐齐偏了一寸。
猪刚鬣挠了挠后脑勺,先骂了一句,才问:“那现在咋整?北线看著是条线,海上又冒头,南边旧厂也没死透。总不能哪头起火,咱们就扑哪头。”
陈凡没接话,转身进了屋。
屋里桌子早清出来了,旧星站粗图压在中间,边上摆著南边三村、北路口、旧印厂、海礁口几叠纸。司墨抱著帐册坐在最末,手边算盘珠子拨得飞快,听见人进屋,先把新誊好的伤耗单往里推了推。
陈凡拿起一根炭条,在图上先点了北门,又点海口,再点旧厂。
三点一连,像一把鉤子。
“以前咱们是堵。”他说,“哪漏堵哪。现在不行了。號会跑,册会转,灰会借风借水。再这么追,腿先跑断。”
悟空拖过长凳,一屁股坐下。
“说人话。”
“成队。”陈凡把炭条折成两截,“不是凑一拨人出去巡,是立一套走法。谁盯哪,谁补哪,哪天换路,哪天收册,都写明白。”
猪刚鬣皱眉。
“你这听著,像天庭那套点卯拿牌子。”
“不是。”陈凡看他一眼,“我最烦那个。”
他说著,把桌角一沓空白册子拽过来,翻开第一页。
“咱们不设官,不分品,不论谁压谁。只认活。谁手里是什么活,册上记什么。哪天出门,走哪条线,带多少灯,谁跟谁接头,谁回来交册,都排在任务册里。”
杨戩接过那本空册,翻了两页。
纸张粗,页边还带点毛。他却看得很认真。
“任务册排日程。”他说,“人隨册走,不隨口令乱跑。”
“对。”陈凡点头,“今天你在北线,明天海口缺人,你就过去。不是升,不是降,就是换活。谁熟哪块,谁顶前头。谁帐清,谁拿后手。別养出一堆站门口喊话的。”
悟空听到这儿,笑了一声。
“这句我爱听。”
他把金箍棒横过来,棒身敲了敲桌边。
“俺也去前头。哪条线堵了,我先砸开。什么灰、什么號,敢在路上结墙,我一棒子给它抡散。”
陈凡看著他,没拦。
“行。你不看后头。你就干一件事,破线。”
“破线?”
“嗯。”陈凡拿炭在北路口外画了一道粗横槓,“凡是旧號成堆、黑雪压路、纸阵拦人,你先撕口子。口子一开,后头的人才进得去。”
悟空抬手把棒子扛回肩上,满意了。
“这个活像话。”
白龙马走到桌边,手指点在海口那块。
“海上那边归我。渔船识潮,我也识。补灯油、送纸、转药、带人,从岸到岛都能跑。哪边陆路断了,我从水上兜过去。”
陈凡点头,在海口边写了两个字:运补。
“你不跟前锋抢。”他说,“你管的是命脉。灯断了,纸没了,火油迟了,前头再能打也得熄。”
白龙马扯了扯嘴角。
“放心。我不爭这个热闹。”
猪刚鬣早听得手痒。
“那我呢?”
陈凡炭条一移,落在营地外沿。
“你带人开地渠。”
“啥渠?”
“避灰渠,排水渠,埋火沟。再把营地四周的旧土翻一遍。黑雪遇风会飘,遇水会沉。你把沟线理出来,夜里雪下来,先落沟,不进帐。海边来的湿册也有地方晾。”
猪刚鬣咂摸两下,越听越顺耳。
“这活我熟。挖沟、垒土、打桩,我今天就能开。”
“还不止。”陈凡又补了一句,“以后临时营地也归你看。人到哪,能不能住,火能不能架,退路往哪挖,你先踩过。”
猪刚鬣一拍腿。
“成。”
屋里几双眼又落到司墨身上。
司墨正低头记字,听见没人说话,抬起头来,先把算盘往旁边推了推。
“都看我干啥?”
陈凡把最后一处空白留给他。
“你总后帐。”
司墨眉头一挑。
“听著像肥差。”
“肥个屁。”猪刚鬣先乐了,“你最累。”
陈凡也笑了一下。
“前头出去几个人,带几盏灯,几包盐,几卷白纸,回来少了什么,多了什么,哪个村补了粮,哪个渡口借了船,全归你记。还有一条,册子谁抄,谁收,谁封库,也归你过眼。帐乱一次,整条线都得返工。”
司墨把笔桿往耳后一別,没推辞。
“那就把规矩先说死。出门领什么,回来交什么。嘴上报数不算,要落纸。谁敢说记不清,我就把他拴在库房门口重数一夜。”
六耳靠著窗,听到这儿插了一句。
“那我呢?总不能给你们递话当跑腿吧。”
“你本来就擅长这个。”杨戩看向他,“外线耳目归你。不是让你站门口听閒话,是去认口音,认换岗,认假册流向。前头一破线,后头补给一进,你先替全队找眼睛。”
六耳眯了眯眼,笑了。
“这活也成。”
陈凡把几个人的话一条条记进册里。
第一页写总则,只有短短几行。
不设品级,只分任务。
不占空名,只记当值。
日程前一夜排定,临时加线,回来补註。
册在人在,册清再散。
他写完,把册子推到桌中间。
“都看看。要是没別的话,今天就算成了。”
猪刚鬣把脑袋凑过去,看了半天,忽然问:“这队叫啥?”
悟空一摆手。
“还用问?到处巡,到处拆,就叫巡界队。”
这名字不文气,也不讲究。
屋里几个人却都没反对。
杨戩把那本册子合上,放在掌心压了压。
“就这个。”
门外忽然起了一阵乱声。
不是哭,也不是喊冤,是一群人齐刷刷往后退的脚步。紧接著,有孩子尖声喊了一句:“墙上又长了!”
眾人一齐起身。
陈凡第一个跨出门槛。
北门里侧那面旧灰墙上,不知何时浮出一串串细字,起先还淡,灯光一照,墨跡立刻往深里沉。最上头那行字歪歪斜斜,像有人拿湿手指刚抹出来。
悟空已经把棒子提在手里。
杨戩翻开任务册,头也不抬。
“第一日,北门破线。”
白龙马转身就朝后院去,边走边喊:“装油,备水,海边的人跟我走两条快船!”
猪刚鬣捲起袖子,抄起墙根的铁锹。
“先挖门前横沟!”
司墨把帐册往怀里一塞,站在门边张口就报:“北门出队七人,灯十二,盐两袋,白纸三卷,火盆四个!”
六耳早翻上墙头,朝外头张了一眼,回身就道:“外街有人在散旧页,西口还有三处灰团,没成堆!”
陈凡没再多说。
他从杨戩手里抽过那本刚立起来的任务册,啪一声按在门边木案上,压住一角翻起的纸页。
灯火照著册面,新墨还没干。
悟空抡棒先上,第一下便砸碎了墙上那串最黑的字。黑渣溅开,落进猪刚鬣刚铲开的土沟里,滋啦冒起一股白烟。
第733章种田的旧神
北门外的黑灰还没压下去。
土沟里白烟一缕缕冒。猪刚鬣铲了半条街,鞋底全是湿泥,走一步就吧唧一声。他抬袖擦汗,刚要骂,街口那边先传来驴铃。
不是商队。
铃声散,脚步稳。前头一辆破板车,后头还跟著三个人。车上没箱笼,没兵器,只平码著几只麻袋,一捆草鞋,两篓果乾。最上头还压著几把木尺,边角磨得发亮。
六耳蹲在墙头,先眯眼看了一会儿。
“不是北线那帮脏东西。”
悟空把棒子拄在地上,往前走了两步。
板车在门口停下。赶车的是个乾瘦老汉,手背上裂著口子,袖口沾著草籽。他跳下车,先摸了摸车辕,像是怕牲口受惊,才朝院里拱手。
“听说这边夜里起字,地也坏了。我们带点能用的来。”
陈凡扫了一眼车上东西,没先问来歷。
“什么能用?”
老汉把麻袋口解开,露出里头一把把细长种子。
“耐寒麦。埋浅点,三天能冒尖。灰落过的地,先种它。它吃得杂,能先把土养回来。”
旁边那个脸黑的中年人把木尺抱下来,往地上一竖。
“我会看霜。哪一片沟先结白,哪一片地返潮,我都能摸个八九不离十。你们夜里掛灯,灯下热,边上冷,若不记清,明早就得坏苗。”
最后那个妇人没说话,蹲下就把草鞋一双双摆开。鞋底扎得密,鞋尖还缠了细麻绳。
“巡夜的路湿。”她拍了拍鞋底,“穿这个,比麻靴稳。”
院里一静。
白龙马站在廊下,本来还在翻盐袋,这时抬起头,多看了那几人一眼。不是看脸,是看手。那老汉的指甲缝里塞著黑泥。中年人腰后別了个小竹筒,里头插著草杆。妇人手腕发粗,虎口磨了一层硬皮。全是干活的手。
陈凡点头。
“先搬进来。”
猪刚鬣立刻放下铁铲,上去扛麻袋。他扛第一袋时还轻,扛第二袋就愣了下,扭头道:“这玩意儿够沉啊。”
老汉说:“里头掺了草木灰。不是为了重,是防潮。”
“懂行。”猪刚鬣咧嘴,扛著就走。
司墨从里间快步出来,怀里夹著刚立好的巡界任务册,笔还別在耳后。他看见门口三人,先习惯性地停了一下,像是脑里要去翻什么旧底子。那停顿只一瞬,他很快把眼神收回来,翻开册页。
“报名字。现做什么。”
老汉答:“庄大。”
“做什么。”
“育种。”
司墨下笔,写得很快。
“庄大,育种。编北门后勤。负责灰地试种。”
中年人往前半步。
“冯二河。看霜,看风。”
司墨写:“冯二河,测霜观风。编巡界外线。夜记风向,晨报码尺。”
妇人把最后一双草鞋摆正,才站起来。
“柳三娘。编草鞋,晒果乾,也会熬薑汤。”
司墨笔尖顿都没顿。
“柳三娘,鞋草补给,兼夜灶。编北门后勤。”
那三人对视一眼,神色都鬆了些。
没人问他们以前做过什么。也没人追著翻旧帐。
司墨写完,抬手把册页吹了吹,冲里头喊:“再拿一根麻绳来。北门后勤另掛一牌。”
院里那几个小廝本来还在搬纸卷,这会儿全围过来帮忙。有人抬麻袋,有人收草鞋,还有人把果乾倒进簸箕里挑沙。果乾晒得硬,顏色暗,不好看,一闻却是实打实的甜。忙了一夜的人抓两片塞嘴里,腮帮子鼓著,眼都亮了。
悟空顺手捞了一把,嚼了两下,眉头挑起。
“这个行。”
柳三娘看了他一眼,没多说,只从篓底又摸出个布包。
“这包別乱吃。里头有薑片和盐梅。守下半夜时含一片,不犯困。”
白龙马接过去,掂了掂,转手交给门口值守的少年。
那少年先前还冻得吸鼻子,这会儿捏著布包,像接了什么宝贝。
陈凡蹲下,抓了一把种子在掌心里搓。种子外头裹著薄灰,手一捻,里头是硬的。他抬头看庄大。
“北门外那片翻过的沟,今晚能下种?”
庄大已经蹲去看土了。他抓一把泥,放鼻前闻,又捻开里头夹著的黑渣。
“能下。得先把最黑那层扒走。沟別深。深了返不上气。旁边再插几根细枝,夜里若再落那种字灰,枝上先显,苗还能保。”
“你带猪刚鬣去。”
“行。”
猪刚鬣应了一声,扛著铲子就跟他往外走。走到门边,他又折回来,抓两片果乾塞嘴里,这才含糊道:“我一会儿要是挖歪了,你喊我。”
庄大没笑,只点头:“沟我来划。”
另一头,冯二河已经选了个高处,把木尺一根根立起来。他动作慢,手却稳。木尺底下先压小石,再拿麻绳拴墙角,连角度都要退后看两眼。六耳蹲墙头看得烦,张口就问:“不就一根尺,立这么讲究?”
冯二河抬眼看他。
“风从哪边钻,尺会偏。偏半寸,夜里就要多点两盆火。少算这一盆,孩子脚底那层寒气明天就上来。”
六耳嘖了一声,没再吭。
他不怕打架,最烦这种细算。可这几句话落进院里,几个值夜的都下意识把脚往火盆边伸了伸。
司墨把新掛的木牌钉上门框,黑墨未乾,写著“北门后勤”。他退半步看了看,又在任务册后头添了一页。页头不写旧属,不写来歷,只分四栏。
育种。
测霜。
观风。
补给。
写完后,他把册子递给陈凡。
“今夜先这样编。明早若还有人来,就照这个收。”
陈凡接过册子,翻了两页。页上名字不多,墨跡却扎实。每个人后头都跟著活计,谁去沟边,谁守灯,谁熬汤,谁记尺,一眼就清。
他把册子合上,拍在案上。
“以后就这么记。”
司墨点头:“明白。”
这时外头忽然有人喊:“东口那边灰线又起了!”
悟空回头,抄起棒子就走。走到门口,他脚步一停,朝庄大那边看了一眼。
北门外那条新开的沟旁,庄大正弯腰撒种。动作很碎,手腕一抖一抖,种子落得匀。猪刚鬣举著铲子跟在后头,竟也压著嗓门,没再乱嚷。柳三娘蹲在门槛边编绳,脚边摆著一排草鞋。冯二河站在尺旁看天,眼睛眯得只剩一条缝。
都是些不扎眼的人。
站进这院里,却把缺口一块块堵上了。
悟空把棒子往肩上一搭,扭头冲陈凡道:“你这册子还真能收人。”
陈凡嗯了一声,迈下台阶。
“收的不是人头。”
他伸手拿过柳三娘刚编好的那双草鞋,试了试鞋底鬆紧,隨手丟给门边那个守夜少年。
“收的是活。”
少年手忙脚乱接住,低头就往脚上套。鞋绳还没系好,外头又起一阵冷风,把门边新掛的木牌吹得轻轻一晃。
冯二河抬手按住木尺,朝北边看了片刻,声音不高。
“今夜三更后起硬霜。东口那边別泼水,改撒灰。灯再加四盏,摆成折角,別摆直线。”
司墨已经提笔记下。
陈凡转身就吩咐:“照他说的办。”
院里人应声而散。
脚步声杂,却不乱。有人抱灯,有人提灰,有人扛著麻绳往外跑。柳三娘起身去灶下生火,先拍了拍裙角上的草屑。庄大那边已经撒完第一沟,正弯腰把土轻轻拢回去,像怕惊著什么。
门外黑灰还在飘。
那排刚插下去的细枝,已经在风里轻轻晃起来了。
第734章旧星站
天还没亮透,北门外先起了一层硬白。
不是雪。
像谁把碎纸磨成了粉,顺著风口一把把扬下来。落在灯罩上,不化,拿手一抹,还带著一点涩。守夜的人不敢碰眼睛,只拿袖子挡著,低声报了两句,就把路让开。
陈凡出去时,门下那道灰沟已经结了薄壳。
庄大蹲在边上,用木棍一捅,壳子“咔”一声裂开,下面不是土,是一层发亮的线。很细,像埋在地下的银筋,顺著北边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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