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13章  江南裁缝日志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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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桑青镇,有一句俗语叫作南货坊北瓦舍,西街十里药铺,东边桑林船运盛。

四年内,慢慢地衍生出南林北顾,西药东桑,即使并未详说,镇里人都心照不宣。

当然对比起那些说法,商务院里的税额更能说服一切,光是桑桥渡这片地方,交商税最多的分别是南瓦子、南货坊、水记以及桑树口——缝补长廊。

“咦,我记得前年吧,还是南货坊,南瓦子,之后是陈记酒坊,李家醋园吧,水记真是不得了,”小吏整理着案几上的税单,一摞摞放好,小声跟边上的人说。

左边的小吏也凑过来低声说:“那可不是,尤其这两年酒醋杂税涨了多少,比之前都多,可你看水记那税单,都没算过税。”

商税一般分为过税和住税,过税为在各种交通要道、关卡等所征收的关税,而住税则是不管行商坐贾,不算偶尔免税的货物之外,都要交住税。

一说到这个,屋里六七个小吏拉凳子,拿纸头和笔,纷纷讨论起税务的事情来,水记的走势一直都是他们议论的重点,但今日又不大相同。

“不过这个缝补,我记得之前是廊棚吧,”从其他镇回来的小吏疑惑,“这税交得零零碎碎的,还真不少啊。”

“其中定有猫腻。”

早前在桑树口收商税的李巡栏,这时早已升官,闻言他便拿出一叠小报,挨个发几张,“什么猫腻,这是桑树口这两年出的小报,都瞧瞧,这地是正儿八经起家的。”

很少有人去了解缝补长廊,到底是怎么一步步壮大的。

“我瞧瞧。”

大家拿到小报后,有点惊奇,第一面刊印了十二封书信。

第一封是两年前桑树口致街道司掌勾的信,掌勾是掌管街道司,管道路治理的,信中详细阐明了桑树口缝补廊棚由于人数渐多,导致在廊棚里,以及在南瓦子边界地带处时常有抢占位置,起口角争执等情况时有发生。

信里说此乱象并非民之所愿,而为贫之祸端,久而久之,伤其良民,毁其根本。

当然此题可解,唯有扩建缝补廊棚。

下面附带了桑树口非常详细的地经,是专门绘制出来的,从桑树口街巷入口,到左边土墙之后的街道,连转角拐弯处,以及边上涉及到的人家屋舍等等都协商妥当了,只要可以改建,就能动工。

改建后哪怕几百人一同摆摊子,都不会再有抢占地盘从而大打出手的事情发生。

在桑树口和南瓦子交界处,只有一条长道,这条道走的人不多不少,不属于南瓦子,又不属于桑树口,是无主可以征收的公科地。

也属于无法被买卖的地,想要扩建,只能等街道司点头,而那也是最适合扩建的道路。

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当时掌勾在临安,信是由林秀水起头,另外几名秀才代笔写好,送到临安去的,回信中说有急事耽误不得,要过段日子。

一个月,两个月到第五个月,寄出第二封信、以及第四到九封信之后,掌勾被撸了,贪污受贿,总有十几项罪名。

不止如此,耽搁下来,当年又碰上桑蚕减产,缝补廊棚的人有不少觉得银钱太少,改行换地,乱糟糟闹了好一阵子,出了不少笑话,很多生意也被对河的街巷抢走了,从热闹拥挤到又逐渐空荡,也不过两月光景。

一切停滞不前,一切好似糟糕透顶。

可桑树口留下的人并不那么觉得。

林秀水如何向众人描述当时她匆匆赶到桑树口,却碰见一群人围着摆起十几张长桌,桌上摆着她们常用来修补的器具,请了几个庙里的和尚,两三个师巫又唱又跳的场景。

唱的不是寻常曲调,她仔细听了才听清楚是,“天灵灵,地灵灵,各路器物显身灵…”

她又细细看了几眼,桌上摆着不是贡品,而是那些花花绿绿或是磨到锈迹斑斑的修补工具:有缝补用的剪刀、各色针线,修鞋匠的鞋楦、榔头、锥子,或是篾匠的篾刀、小锯子、凿子,还有铜匠的铜钱串子、锉条、风箱等等,有些物件甚至已经用了十几二十年,黯淡无光。

林秀水当时真的有点发懵,扭头问旁边嘴里念念有词的黄阿婆,“阿婆,你们这是?”

“上供,”黄阿婆想拉她,又碍于手指沾着不少朱砂,只能作罢,手里头搓着一叠待会儿要烧的黄纸,很热情地跟林秀水说,“给东西烧点香火。”

“?”

林秀水重复一遍,“烧点香火?”

“可不是,眼下不是生意不好,大家又闹了许久,接不到多少活。人难受不说,这些跟我们许久,又修又补的老家伙也不灵光了。看这节骨眼上大家请蚕花娘娘,各种上贡的,我们能请什么神,其实我们也不兴敬天地神明。左思右想,还不如供这些老伙计,给它们热闹一场,烧点香火。”

“怎么不跟我说?”林秀水发问,脸上神情从惊奇到不可置信。

她居然没有被邀请??她的剪刀没有被邀请,她的器物没有被邀请。

要知道林秀水也是颇信这种的人,她做衣裳的器物都用了五六年或两三年,轻易不会更换,像是有一把从上林塘就开始用的桃木尺,非常精细好用,画出来的线都是笔直的。

直到上年底中间掉了一块,不能再用,林秀水又重做了一根桃木尺,虽然没有磕头拜谢,也是郑重谢了桃木尺,再请它换副皮囊,新的也很好用。

像她们搬离桑树口的老房子时,王月兰也是买了十几样贡品,院子堂屋楼下楼上各摆了一道,叩谢这屋子遮风挡雨,没有出过太多纰漏之恩,还说要给它年年修缮。

还禁止小荷说房子任何的不好,生怕它听到就坏了。

其实有的东西并不可贵,甚至身价不过几十文,不过在终年累月之下,人们对它倾注的感情才使其有了超越物品本身之外,丰富而不廉价的情感。

至于为什么没请林秀水,根本就见不着她的面,林秀水也心虚起来,这段日子忙于蹴鞠和裤子,来回在衣行、裁缝作里打转,五更天出门,夜里黑灯瞎火才回,到水记门前也是三过家门而不入。

黄阿婆爽朗笑两声,“你放心,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的,金裁缝一早将你的剪子、针线一应给送来了。”

“给准备了各色上好的布料做供品,到时候你烧了给它们。”

又点点另外靠着墙根摆的供品,一脸兴高采烈地道:“阿俏,你看看我们要烧的供品。

林秀水闻言看过去,走了几步上前,端详细看,没有任何瓜果,倒是一堆木头、香油、各种布头、卷纸,她无法得知其真实用处的东西。

“这木头啊,”雕花匠老青背着手走过来,站在桌前一脸正色道,“好东西,别看才手掌长一截,这可是我好不容易从别人手里抢来的沉香木和檀香木。”

“可怜我这些老伙计,跟着我大半辈子也没吃过几口好木料,净是些破烂,今日也算是烧点给它们享享口福。”

老青年轻时雕花一把好手,桑树口各家的门窗都是他雕的,雕得太好了,过了十几年也没有多少要换的。倒是都找他补雕,他就时常感慨着,手里的凿子、刻刀都吃十几年的老木料,也没说换口新鲜的。

林秀水哦哦两声,然后便道:“这还不够啊。”

“这样再给它们加两份雕花蜜煎,虽说不同根但好歹同源,自古雕花也算是一家,别管石雕食雕木雕了。”

老青还颇为恍然大悟的样子,一本正经附和,“那不应该买雕花梅球儿,雕花金橘,应当多买点雕花枨子。”

林秀水听后哈哈大笑,枨子在这是橙子的意思,可放到家具里,却是用来装饰的横枨条。

听到林秀水说话,一个瘦高个女人,修理各种篓子的张阿金,也凑过来说:“那我也买些。”

她开始报菜名,“买点炸藕、熟栗子肉、五色萁豆、蜜辣馅、糟脆筋、生烧酒蛎、酒泼蟹…”

林秀水好奇,“从哪里开始是供品?”

“那是供自己吃的。”

张阿金振振有词,“都说物随其主,我爱吃的,它们肯定也爱吃。”

林秀水对张阿金的话完全不奇怪,她是个有苦不吃,没福硬享的性子。

最让林秀水印象深刻的,有一次张阿金跟她,闲聊,说她官人一点都不听话。

林秀水问怎么不听话。

张阿金说,我让他不活就去死。

他一点也不听我的。

她口头经常挂着一句话,捅再大的篓子都不怕,她能补,捅其他的不行,她补不了。

后来写桑树口小报,被大家称为蛐蛐篓子,发展出篓子文学。

诸如碰见蛮横无礼的,她说前生是只螃蟹篓子吧,怪不得敢横着走,听见有些男的处处留情,她说那感情好,背上再背只篓子,多留些窟窿眼帮忙四处盯着。

遇到事了,她说小事用小篓子装,大事就拿大篓子盖上。

看到有人邋里邋遢的,她说脏衣篓子成人了,说别人占便宜,给他十只篓子还得倒欠他两只。

大家都说她没个正形的,她供编篓子的器具用的是几只大肥鸭肥鸡,怪别人根本不懂,跟林秀水吐槽道:“妹啊,你知不知道我们篓子党以前是做什么的?”

“做什么的?”

张阿金一脸自信,“我们篓子以前是专门干偷鸡摸狗打猎物的。”

“可惜了,现在草篓收手了。”

“怪官府抓得太勤快。”

“喂它们吃点现成的得了。”

林秀水笑道:“少吃点吧。”

她嘀咕,“已经够野了。”

后来这一场并不盛大,但足够好笑的拜器物大会,也被写进了桑树口小报里。

尤其是最后还有沐浴环节,倒上明矾、香药,有些家长则喊着:“我这个斧头可沾不了水,”“我觉得绵线应该不是很想沐浴,不过我的头发可以。”

小报里收集了缝补届的至理名言,天塌了,补回去,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别人都说坏了坏了!但对于我们修补匠人来说,是件好事,我们一般都会说好了好了,这下好了,你们放心好了。”

“缺啥补啥,缺心眼不补。”

“坏透了其实也是好极了,反正也不用补了,哪地凉快上哪地埋着去。”

所以哪怕在极度艰难,一整日也没有生意的时候,缝补廊棚的人还依旧保持着劲头,相互打趣,她们说这下好了,没有东西坏了。

不过这下坏了,钱也没得赚了。

这样的时刻过了三个月,街道司新上任的掌勾开始接手缝补廊棚前两年搁置的规划。

林秀水说他非常精明,大概以前当过几年的算账先生,任何地方都将变成铜钱,大概铜钱还满足不了他,变成银子才好。

该掌勾出了个很“好”的主意,买扑桑树口后街。

买扑跟卖完全不是一回事,卖是明码标价,这一条长街多少银钱,出得起就归桑树口所有,而买扑制的话,价高者得,或者标价符合者得。

就算买扑到了,也只有三年期限。

在买扑前有一个立价的环节,也就是评估此拍卖的长街到底值多少钱,通常看的事市价,还有过往年数最高的课税,或者第二高的课税以及平均课税。

“我咋看不懂呢?”打铁匠挠挠头。

黄阿婆说:“别说你了,这个张榜我也看不懂。”

一堆人围在桑树口的布告栏前,看着街道司张贴的布告,密密麻麻的字,完全不懂其中意思。

林秀水言简意赅,“让我们掏钱,一条街三年最少三百两。”

买扑要跟人竞价的,不只看底价,更要看其他人出价多少。

“值吗?”有人问。

林秀水呵呵笑两声,“你问哪个值吗?街道司挺值的。”

三年期而已,但这个价钱也并不是很不值。

界满三年之后要重新买扑,还是实封投状,就是重新竞价,要是换成酌中立额的话,那么还可以,因为会在该街期满前一年内就会询问是否继续承买,不会再让人出价,维持原价。

林秀水很清楚街道司的意图,这条街此时很冷清,又是块公科地,没有人纳税,只要桑树口拿下这条街之后,三年后但凡生意红火,他们就可以在之后涨价出手,完全不亏本。

林秀水私下里说这掌勾算盘投胎的。

胡娘子面色凝重,眉头拧起来 “那别买算了,眼下生意也不好做,出这三百两还只有三年,这笔账我想想都觉得不划算。”

“街道司碰上了个臭棋篓子,”张阿金感慨。

“要我出钱的话,也能出点,三百两啊,之前造这个廊棚才几十两呢,不也过得挺好。”

大家议论纷纷,站在这布告栏前你一言我一语,凝缩起来只有一句话,别买了,不值当。

还有为到底买不买,值不值的争吵起来的。

在这样乱哄哄的场面里,好与不好中,有人祭出来一个字,“孬”

瞬间变得寂静,根本不知道要接什么话。

林秀水则说:“一定要买。”

她的语气很坚决,几乎有着无法让人反驳的气势,在几十人中间也显得掷地有声,“大家知道吗,一亩良田可以产桑叶最少一千两百斤,下等田则要减半,看似只要两亩下田就能补上一亩良田的缺。可实则不然,多花费的工夫,人力,磨损等等,都是不可估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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