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13章  江南裁缝日志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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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按眼前的利去算,无论如何都是不划算的,可放远一点,怎么都是赚的。”

就像人的聚居依靠着河流和田地,一个集市或者更密集的行当兴起,也离不开更大的地盘。

老青问:“可是,我们能凑出三百两甚至更多的银钱吗?”

“那就赚。”

林秀水不会一个人出这笔钱,从前缝补廊棚是大家一同出钱建起来的,那么要到更大的地方,也应该是大家齐心协力。

哪怕赚不到,她也会兜底。

“好!那就干一场!”

为此在桑树口开了第一届破坏大会,比烂大会。

此大会的口号是,有坏的东西你就来,坏到补不出来算你厉害。

禁止活物、死掉的活物、半死不活的,植物、田地、大型不动产:房屋、船等等参赛。

路人念着纸上的字,“什么东西,补好给钱,补不出来倒给一百文,我才不信。”

“要交十文钱参与,补好还得给钱,谁去啊?”

“你个憨货,你没看到下面还说,要是补不好,不仅十文钱倒退给我们,还给一百文吗,这玩意可比斗蛐蛐便宜多了。”

在桑青镇一个关扑盛行的地方,有事没事拿着几文钱就扑,没扑到算自己倒霉,扑中了就是赢头彩,任何跟关扑相关的都有人愿意来试一试。

他们不管这叫赌,他们很会给自己脸上贴金,说尽力一搏而已。

这每一个人入场交的十文钱,也将成为桑树口地盘筹集的本金,倒赔一百文的钱则由林秀水出。

噱头很大,当日引得百来人参与,都从自家找出各种破烂的物件,走在街上,让人以为是哪地乞丐团伙趁着秋收过来讨要东西了。

还各自交流下自己拿的东西,抱着破罐子看着拿本破书的,啧啧两声,“就拿这东西去啊。”

男的反唇相讥,“少瞧不起人,比烂我也是很在行的,你知道我在家里能找到这么破烂的书有多不容易吗?”

有大姐心酸地说:“吵吵啥嘞,我才不容易呢,我找来找去,家里最烂的东西是我家。”

“想开点吧姐,至少人还不坏。”

一路闹闹嚷嚷到了桑树口,远远看见红绸招展,见到一群人围着,纷纷挤了进去。

此时热闹才刚起个头,第一位上来的是个女子,她说自己带了把梳子,众人有些嘘声,等看到她拿出来的牛角梳后,又慢慢不再言语。

时下更盛行木梳,耕牛宰杀不多,一把牛角梳反而更贵,做的人也不多,补这种梳子的手艺人其实很少,而且这把梳子还断成好几截。

“怎么,能不能补?”那女子挑眉道。

桑树口缝补团立即有道女声出来应战,“当然能补!”

此人是接梳儿李喜,她虽然才二十五,可从小做这种接梳儿的活,算算都有十八年了,不说牛角梳,银梳、木梳、竹梳也补过上千把。

不过接梳儿太过寻常,她并不出名罢了,不如她卖梳子来得有名气。

那女子有些不相信,“真的能补?”

李喜摆出自己的工具,在边上的木桌上坐下来,拿过断掉的牛角梳拼凑成原本的模样,才抬起头来说:“怎么不行,我给你粘到原本原样,打磨到看不出断痕,等你觉得满意再给钱。”

“啊,嗯,哦——,”女子支支吾吾地说,最后认输道,“好吧,你补吧。”

李喜一笑置之,有条不紊地拿出修补工具,还说道:“娘子下次不管是梳子,篦子,刷子,刷牙子、抿子坏了,都能上我这来修,放宽心,只要三四文罢了。”

“下一位!”

“我我我,到我了,”一个小个子男的蹿到前面来,朝着大家作揖,“各位献丑了。”

“害,这是比坏大会,不看丑不丑,看烂不烂,”人群中有人喊道。

“我要拿出来的东西是一杆秤!”

那小个子男举着这把秤义愤填膺道:“天底下没有什么比这杆秤更坏的了!前天我在三家园秤团茶,那老头子非说是三两,我左想右想不对劲,拿回来一秤!才二两三,足足少了我七钱。”

“你们给我评评理,看看这秤是不是坏了!知道缺一两缺福,缺二两又缺福又缺禄,缺三两是又缺福禄寿,就给我缺德!!”

他实在太愤怒了,口水直喷,缝补团众人都一片沉默,而底下的人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给他看吗?”补书的秀才偷偷问林秀水。

林秀水还是预料少了,她低下头笑了笑,而后一本正经道:“看,怎么能不看,都瞧瞧是不是最坏的东西。”

“良心坏了,可就难补了。”

她喃喃自语,“不过我是不会出钱的。”

一伙人借了五把秤,拿了一堆重的或是轻的,帮忙称重,事实上,也确实如男子所言,这把秤是缺斤少两的。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又蹦又跳,一把夺过秤,“死老头,还我的钱来!”

一阵风似地跑出人群外去。

“那么,下一个?”

随着报幕的喊完,下一个出场的是个老婆婆,抱着一个盖着蓝布的东西,她张口就道:“你们还是直接给我一百文罢了。”

“肯定补不出来。”

“我老婆子从不说笑。”

众人并不相信,起哄道:“拿出来瞧瞧!!”

老婆婆笑笑,掀开罩在外面的蓝布罩子,里面是个破了一块的琉璃壶。

琉璃壶要价不算贵,几百文上下,很粗糙也不晶莹剔透,还是时下装小鱼用的。

但是——

在场大大小小算起来总共涉及四五十个行当,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琉璃匠太少见了,而且琉璃坏了几乎难以补全。

张阿金拿出一把小梳子梳头发,自言自语道:“真是输给她们瞧了。”

“确实输了,”林秀水大方承认,“阿婆你说得没错,我们补不出来。”

而后还给人家十文,给一吊用麻绳穿好的百文铜钱,让老婆婆数一数。

才进行到第三场而已,已经有人赢走了一百文,在场无不哗然,又实在很精彩,喊自家孩子去叫人来看。

“来吧到我了没,”一个高个子魁梧的女人走上来,她走路走得很嘚瑟,“我这人就不爱留坏的东西。”

“可我又很爱显摆,就花了十文钱上来。”

“给你们大家讲讲我买的金箔纸,我跟你们讲,买金箔一定要买颜色发点红的,那种叫库金箔,金的成色老好了,要是正黄色的,那成色就不咋样…”

她洋洋洒洒发表了一堆金箔的见解,有人喊道:“你金箔呢?”

“没带。”

此人回答得理直气壮,“我都说了,我跟你们讲讲。”

众人齐齐喊道:“下来!!”

林秀水非常失望,她补金箔其实也是一把好手呢。

接下来几位还是比较正经的,拿上来的东西也多半是好补的,诸如促织笼,斗促织每从七月开始就很风靡,家家户户养促织,到各处去捕捉,放在瓦盆陶罐里养着,养大点就跟别家的促织斗,也叫秋兴。

林秀水最不爱这玩意,小春娥比较爱斗,桑英很奇怪,她更喜欢斗黄豆。

上来那对兄妹年纪不大,应该七八岁上下,手里握着用草绳绑在一起的促织笼,大概有十来个,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

妹妹小声说:“别人不要扔在地上,我们捡的,修好了再卖出去。”

“我不是说了,不能这么说,你怎么一上来就给招了,”哥哥跺脚,“坏妹妹。”

小妹妹一脸天真,“真坏的话,我能领这个钱吗?”

说得众人哈哈大笑,林秀水蹲下来拍拍她的肩膀说:“怎么会坏呢,你是最好的。”

“呜呜呜呜呜,”小妹妹瘪着嘴,“我怎么不是很高兴呢?”

林秀水再一次败北。

“来吧,还是让我们来谈谈补好的事情吧。”

补促织笼非常容易,张阿金当仁不让,手里用镰刀刮出适合宽度的竹条,对比一下,用剪刀将破掉的竹孔修剪整齐,先将一根根竹条横着塞进去,再竖着慢慢穿插到其中,竹条在她手里上下翻飞,几乎不到一刻就能将破洞补得毫无破绽。

她都不忘自夸一句,“怪不得我是蛐蛐篓子。”

小妹妹说:“可这是促织篓子。”

“差点就被蒙在鼓里了,”张阿金笑笑,“多谢你个小知了。”

“可我叫年年。”

在这次为期一个月的破坏大会上,缝补团众人可算是棋逢对手,总结为对手如下:臭棋篓子、不按招数出棋、不轻易出棋,一出棋就来场大的,打不过就破坏棋局型(一哭二闹三上吊)、围棋(主要靠人多,带着亲朋好友一起轮番来)、像棋(像人但又非人)、不给棋费、哭天喊地型、爱好下棋(每天来,每天输)、死皮赖脸型(根本不管主题是什么,自顾自输出)、自以为是型、高手、不要脸型、厚脸皮型、拖入名册坏掉不能补型,投机取巧型、好人型、看热闹准时型…

最后,是笑不出来型——缝补团。

以上出自桑树口小报总结手册。

补到后面,筋疲力尽,大家说:“奇人太多了。

“桑青镇还是卧虎藏龙。”

“还是拜早了,早知道这么遭罪,应该再供点辟邪的。”

林秀水进来的时候,看见大家横七竖八地躺着,她也不招呼,“来吧,让我们公布此次大会,桑树口众人努力的成果。”

“总共是三百零一两银子!!”

“让我们恭喜,恭喜桑树口大家,靠双手造出一个工部来。”

大家全都站起来,又蹦又跳,“噢噢噢!!”

“太好了,多出一两也是多啊!”

“天呐,工部知道自己这么容易被我们取代吗?”

“不知道,你闭嘴。”

“我有点想哭,谁打我,我想要喜极而泣,不是想要痛哭流涕,你个混蛋!”

“……”

林秀水静静地看着大家闹,她知道的,每个人都不容易,付出了很多的努力。

“可是我们觉得很好,”黄阿婆笑眯眯地说,大家告诉她,“其实我们也很高兴。”

赚钱很高兴,不赚钱也很高兴。

大家聚在一起很高兴,大家如果要各自奔前程也很高兴。

补好东西很高兴,东西没补好,那是很不高兴。

她们就靠着自己的双手,当年击败南瓦子和醋坊,以桑树口缝补廊棚的名义,以四百多两的价钱拿下了长街。

轰轰烈烈地开始建造一条真正的缝补长街。

慢慢的,那些原本离去的人又聚在一块,缝补再一次兴盛。

大概有多少缝补摊子呢,林秀水说是好多好多个,大概每一个物件来到这里,都能被修补。

这里是桑树口。

一个总是说好了好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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