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五章 骨妃  白骨渡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最新网址:m.92yanqing.com

黑石城的黑市不在地面。

它在脚底下。

裴记客栈的粟米粥还烫著嘴,顾长生已经站在城南一座废弃骨粉作坊的后院。院子里竖著三根晾骨杆,掛著几副风乾的兽骨架,风一吹,骨头碰撞,发出哐啷哐啷的脆响。

最左边那根杆子底下,有块生铁井盖。

他掀开井盖的瞬间,一股混杂著腐骨、尸油和陈年血腥的气味从井底涌上来——不是臭味,是腥。那种腥钻进鼻腔,黏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往下爬了四十七级台阶。

黑市是条地下长街。街不宽,两丈出头,两侧挤满了摊贩。卖骨符的、收骨灰的、赌骨质的、缝骨甲的、给灵器餵血的、给禁术拓印的——没有吆喝声,所有人都在耳语,嗡嗡嗡,像一窝苍蝇趴在腐肉上。

街顶的岩壁上嵌著夜光骨,暗绿色的光洒下来,把每张脸都照得像死人。

顾长生穿过长街,右腿脛骨上的骨文在进入地下的那一刻就开始微弱地跳动。不是警告——是认出了什么。这地下埋著的某些东西,和他的骨头是同一种质地。

第三铺位在长街尽头。

一间骨器铺子。

铺面很窄,门楣上掛著一块没写字的黑骨匾。门口摆了三层骨架,架子上摆满了骨器成品——骨戒、骨鐲、骨冠、骨耳坠、骨指套,每件都雕著精细的骨文,纹路里嵌著碾碎的灵兽骨粉,在夜光骨的映照下泛著幽蓝。

铺子右边的墙上钉著一排失败品。

十七件骨器,每一件都碎得千奇百怪——有的从中间裂成两瓣,有的表面爬满蛛网纹,有的直接在雕刻过程中炸成粉末,只剩一圈灰印子。

一个矮小的身影蹲在铺子最深处。

穿著脏兮兮的灰袍,袍角沾满了骨粉和凝固的兽血。脚边摊著一块磨骨用的砂石板,石面上磨出了凹槽。左手握著一把刻骨刀,刀尖细如针尖。右手拿著一根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腿骨,正在往上面刻纹路。

她的手在抖。

不是紧张。是那种长期握著刻刀、指关节劳损过度的抖。每抖一次,刀尖就在骨面上划出一道不该有的细痕。

她骂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脏得不像女人。

“操你祖宗十八代。”

她把腿骨往墙角的废料堆里一扔,砸在另外七根同样刻废了的骨头上,发出咔咔咔的响声。然后她抬起头,露出一张被骨粉糊得看不清轮廓的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那两只眼睛很奇怪。

左眼是正常的褐色眼珠,看人时透著一股不耐烦的焦躁。右眼是暗绿色的,瞳孔里嵌著一片米粒大的骨晶——不是戴上去的,是长在里面的。

“骨疯子?”顾长生站在铺门口,没有急著进去。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的袖口停了一瞬——那里露出一截缠著破布的虎口——然后落在他右腿脛骨的位置。那片骨文透过皮肉隱隱发光,在她视线触碰到的瞬间,跳动了一下。

她右眼里的骨晶亮了三分。

“这根腿骨不是你的。”她开口,声音沙哑,像两块碎骨头相互磨,“你借的谁的?死人借骨头,要付利息。”

顾长生没接话。

他从袖口里抽出昨天那张纸条。

“你写的。”

骨妃把视线从他的腿骨上移开,拍了拍手上的骨粉,站起来——她的身高只到顾长生的胸口。灰袍拖在地上,站起来才发现袍子底下没穿鞋,一双脚沾满了骨灰和砂石粒,脚趾甲缝里嵌著暗红色的骨粉。

“进来。把门带上。”

铺子里比门口看起来的更乱。

四壁的骨架上塞满了半成品和废料,墙角堆著几个骨料桶,桶里泡著不知道什么年代、什么动物的骨头,液体浑浊发绿,翻著细小的气泡。一张铁木工作檯占了大半个铺面,檯面上刻著密密麻麻的骨文纹路,纹路里填满了碎骨屑。

正中央摆著一尊半人高的骨雕。

还没完工。

雕刻的是一个女人。没有脸,五官一片空白。但姿態已经出来了——侧身半蹲,双臂前伸,五指张开,像是在接住什么东西。从指尖到肩胛,从脊椎到髖骨,每一根骨头的比例、弧度、衔接都精准得不像雕刻,更像是把真人的骨架取出来打磨了一遍。

骨妃走到骨雕前面,踮起脚尖,用袖子擦了擦骨雕肩膀上落的一层灰。

动作很轻。

像给一个活人擦汗。

顾长生看著那尊骨雕,忽然开口:“她的锁骨歪了。”

骨妃的手停在半空中。

“左边锁骨往上偏了半寸。”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左手食指,虚点了一下锁骨的位置,“人的锁骨不是平的,是微微上挑的。你这根雕得太直,看起来像是——”

“像是锁死了喉咙。”骨妃接上话。

她转过身,盯著顾长生的手指。右眼骨晶的光闪烁不定,像在读取什么数据。

“你能看见骨头的结构?”

“我能看见骨头上的伤。”顾长生收回手指,“每一道都有痕跡。这根锁骨断过,斜著断的,没有癒合好。你可能照著真人的骨头雕的,但她受过重伤。”

骨妃沉默了很久。

久到墙上夜光骨的绿光都跳了三下。

然后她从工作檯上抓起一把短骨刀,刀尖对准骨雕的左锁骨位置,发力一挑。骨肩断裂,半截锁骨被硬生生剔下来。骨雕的肩膀上多了一道缺口,但锁骨线条变了——从僵硬的水平线,变成了自然上挑的弧度。

她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

喉咙里发出一声很短的气音。不是冷笑,是笑了——像个终於拼对积木的小孩。

“你叫什么?”

“顾长生。”

“我问你的手指头叫什么,没问你。”她说,“骨有骨名。你那根食指,是什么骨?”

顾长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

“破阵指骨。”

骨妃的眼睛眯起来。右眼骨晶收拢成一条竖缝,像猫盯著暗处的老鼠。

“值多少钱?”她问。

“不卖。”

“不卖你他妈来黑市干什么?点昏六品灵骨、碎掉四品困杀阵、拆了炼骨塔的阵基——你以为你是来逛街的?”她往前逼了一步,手指戳向顾长生的胸口,没碰到,在离破布一尺远的地方停住了,“你的骨头,每一块都值一座城。你来黑市,要么是卖,要么是送死。”

两人对视。

骨妃先退了。

“算了,我又打不过你。”她转身走回工作檯,从骨料桶里捞出一根湿淋淋的兽肋骨,扔在檯面上,“你能看见骨头的伤——这个本事比你的手指值钱。帮我一个忙,我欠你一次。”

“不说说你的名字?”

“骨妃。骨头的骨,妃子的妃。”

“什么意思?”

“骨妃是种古骨器。把人骨和兽骨混编,雕成花冠,戴在新娘头上,能锁住她的灵骨,防止出嫁当天被夫家抽取。”她说话时没看顾长生,左手握刀,右手按著湿兽骨,刀尖落下,“我就是做这玩意儿出身的。”

第一刀刻下去。

刀尖和骨面碰撞的声音很细。滋——像指甲划过石板。

“纸条上让我带手指来。”顾长生说,“你想让我干什么?”

骨妃刻了第三刀,停了下来。

她从工作檯下面抽出一件东西,搁在檯面上。

是一只手。

人骨。

白骨森森,指节完整。五指蜷缩著,保持著临死前抓握的姿態。每根指骨的关节处都断裂了——不是死后断裂的,是生前的伤。骨头断面参差不齐,像被什么钝器一根一根敲碎的。

最诡异的是,五根指骨上都刻著字。

不是骨文。就是字。蝇头小楷,刻得极深,刻痕里渗著乾涸的血跡。

拇指:“娘。”

食指:“桃月。”

中指:“回。”

无名指:“看。”

小指:

小指上的字刻到一半,最后一笔没写完,只剩一截歪歪扭扭的竖。

顾长生盯著那五个字,忽然开口:“『桃月』是地名还是人名?”

“人名。”骨妃的声音低下来,右眼骨晶的光芒也跟著暗了,“他女儿。也叫桃月。”

“他是谁?”

“我师父。黑石城上一任首席骨雕师,六品灵骨。三年前被城主府下了狱。关在骨牢里——就是炼骨塔底下那层。”

顾长生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炼骨塔底下那层,不是镇压——”

“镇压禁忌之骨的地方。对。”骨妃转过身,直视著顾长生的眼睛,“镇骨钉七颗。第一颗已经碎了,锁的是纪九川的那双追日腿骨。你拿走了。”

“你昨晚就——”

“整个黑石城的地下都知道你拆了炼骨塔。黑市的消息比城主府快。”她打断他,“剩下六颗锁的东西,其中一颗,锁著我师父的手。他进去之前,把那只手砍下来给了我。”

她指了指檯面上那只蜷缩的手骨。

“他说,『手给你留个念想,等你能看懂上面的字再来找我』。我看了三年,只看出他的指骨断了五根。至於怎么断的、为什么断、这些字刻上去的时候疼不疼——我看不出来。你刚说你看见了锁骨上的伤。”

她抬起头。

左眼里不再是不耐烦。

是赌。

“你要是还看得出骨头说话时的表情——我就告诉你炼骨塔底下除了镇骨钉之外,还埋著谁。”

顾长生低头看著那只手骨。

食指指尖的萤光映在骨面上,五个刻字里渗出的乾涸血跡在萤光下重新显现——不是褐色,是暗金色。六品灵骨修士的血,乾涸三年,顏色不退。

他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在拇指的“娘”字上。

指尖触碰骨面的那一瞬间,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右腿脛骨上的骨文同时剧烈跳动。

他看见了——

骨牢里没有光。只有骨油从天花板滴下来的声音。一滴。一颗。落在额头上,顺著眉毛流进眼角。一个中年男人的手按在石壁上,他跪在地上,左腕已经断了——被一柄钝匕首一根一根砸碎指骨。每一根指骨断裂时,他都在石壁上用右手刻一个字。拇指断了,刻完“娘”。食指断了,刻完“桃月”。中指断了,刻完“回”。无名指断了,只剩小指还能动。他想刻“家”。

只刻完一竖。

刽子手踩住了他的小指。

不是护卫。是隗老。

顾长生猛地收回手指。

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半拍。

“你看见了。”骨妃盯著他的眼睛,“你看见是谁了。”

他没回答。但右腿脛骨上的骨文跳得像一根被拨动的弦,透过皮肉,在昏暗的铺子里发出急促的明灭。

骨妃转身走向墙角的废料堆,掀开一层蒙灰的破布,下面露出一个骨箱。箱子不大,半人高,用七种不同兽类的骨头拼接而成,骨板之间没有钉子也没有胶水,是纯粹的榫卯结构。

她打开箱子。

里面是一套骨雕工具。整整三排,从大到小,从粗到细,每一把刻刀都透著被使用过无数遍的光泽。刀柄上裹著一层薄薄的兽皮,被汗水和时间磨得发亮。

最小的一把刻刀,刀尖比针尖还细三分。

刀柄上刻著一行小字——

“吾骨为刀。”

“这是我师父的手艺。”骨妃把最细的那把刻刀抽出来,递到顾长生面前,“他说过,好骨雕师的第一把刀,要从自己的骨头里磨出来。这把刀是我师父的小指骨头磨的。”

她塞进他手里。

握柄冰凉。不是冷铁的凉,是骨头的凉——那种从坟墓里挖出来的凉意,隔著皮肤渗进血管。

“你不是来黑市逛街的。”她说,“你是来找第二块腿骨的。我告诉你它在哪——塔下第七层。跟我师父关在一起。”

“你要我救他。”

“救不了。”骨妃笑了。嘴角翘起的弧度很小,右眼骨晶里的光却像有人在深处点了一盏灯,“他已经死了三年了。能把手砍下来留给我的人,不会活著等人救。”

她把嘴角的笑意收拢。

“我要你进塔底,把我师父的那只手抢回来。完整的——从骨牢的墙壁上撬下来。他临死前在墙上刻了两个字,那两个字的骨跡,只有你的手指能撬得动。”

顾长生握紧了手里的小指骨刀。

冰凉的刀柄正在被他的体温慢慢捂热。

“那块腿骨叫什么?”他问。

“逐日。”骨妃说,“纪九川的逐日腿骨,分阴阳两根。你拿走的是阳骨,阴骨还在塔底。没有阴骨,你的腿一步只能踏三丈。有了阴骨,你的第一步能追上別人的一辈子。”

她顿了顿。

“但我劝你想清楚。阴骨不是那么好拿的。它在塔底下被镇了四十年,靠啃噬骨牢里七十六个死囚的骨髓活著。它的执念比阳骨重——阳骨记得的是跑,阴骨记得的是逃。跑和逃,是两种骨头。”

顾长生將骨刀插进腰间,转过身。

“什么时候进塔?”

骨妃反手扣上骨箱的盖子,从箱底拽出一件叠得方正的黑骨甲。甲片薄如蝉翼,每一片都雕著细密的骨文。她把骨甲往身上一披,骨片自动收紧,贴著她的身形箍出一副轻甲。

“后天。”她说,“后天是骨祭日,炼骨塔的护塔阵会停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不够你来回,但够你跳到塔底。”

她走到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尊没完工的无脸骨雕。

“走之前告诉我。”

顾长生也看向那尊骨雕。

“她是谁?”

骨妃伸手摸了摸骨雕空白的脸颊。

“我师娘。”她说,“死在三年前的骨祭日。师父就是为了给她刻一副护身骨甲,才动了塔底那块阴骨的念头。他的手是自断的——砍下来给我,就是为了提醒自己別回头。”

她走出铺子。

灰袍拖过满地骨粉,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跡。

---

骨祭日。

黑石城的天还没亮,满街已经掛上了白幡。

每家每户门口都摆著供桌,桌上放三根蜡烛、七根兽骨、一碗掺了骨粉的黍米饭。蜡烛烧出的烟带著淡淡的骨油味,满城瀰漫开来,闻多了会让人犯噁心。

城主府方向传来骨钟的闷响。

七声。代表祭七骨。

第七声钟响落下时,炼骨塔的护塔阵会停整整一个时辰。

顾长生站在黑市入口的废骨粉作坊后院里。换了一身乾净的黑色短打,袖口扎紧,裤腿塞进靴筒。腰间別著骨妃给他的那把小指骨刀。左手虎口上又咬出了新的牙印——这次不是因为痛,是因为右腿脛骨上的骨文跳了整整一夜,像一首循环播放的战歌。

骨妃蹲在井盖边上,用一块磨刀石在磨自己右手的指甲。

“塔底第七层的入口在骨牢深处,外面拴著三根锁魂链。锁链是活物,闻到空骨的味道会发狂。你进门那一瞬间,它们会勒上来。”

“然后?”

“然后你就死了。”她磨完最后一根指甲,吹了吹指甲缝里的石粉,“除非你在它们勒上来之前,用右腿踩住链头。追日步你刚学会,踩不准就踩到链尾,链尾会把你整个人拖进骨牢的墙壁里封死。”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骨妃起身,拍了拍灰袍上的石粉。

右眼里的骨晶在晨雾中亮得异常。

“因为我下去过。”她说,“三年前师父下狱那天,我偷偷进去过。锁魂链勒住了我的左腕,我自断左手才逃出来。”

她伸出左手。

顾长生第一次看见她灰袍底下的手腕——是假的。一截用兽骨和黑铁锻造的骨铁义肢,五指关节做得极其精巧,每一根指骨都能独立活动。

骨妃用那只骨铁左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成指甲盖大小的骨纸,塞进顾长生的掌心。

“这是我师父关押位置的骨图。他的右手还在墙上——如果你认得出是哪块砖的话。”

晨钟响了。

第一声。

顾长生將骨纸收入袖中,转身。

骨妃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

“餵。姓顾的。”

他停下。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 / 2)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