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一章 传令兵  燃冕:百年战争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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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马丁还在沉思,安托万又补了一句:“你別忘了北边那些逃来的人。虽然我找了一部分人给我种地,可大部分都在北岸刨土。他们连牛都没有,就是手挖出血来也凑不够今年的口粮。要想不饿死人,咱们还得赊给他们几头牛。不然真没得吃,怕是要闹事的。”

马丁的手攥得死死的,问道:“缺口到底有多大?不一直有商人想放贷,找他们借钱抵得上吗?”

安托万找侍从拿来一块薄薄的蜡板,上面的字跡潦草得不成样子。他皱著眉辨识道:“修桥一定得请个桥匠,两根杨木和一座打桩机,我去问过了,要十五个金幣。炉匠更贵,得三十个。酿酒坊老头子说,算上元帅的补偿,还要再借三十个。再加上几头牛……最少八十个金幣。”

安托万越算,眾人声音越低,马丁脸色越沉,最后安托万写写画画,才得出个结论:“那些人的钱,借八十半年得还一百,每个月都得还,我们的现钱连两个月都撑不过去。”

马丁抬头望了圈,问道:“各位不能把家底子拿出来凑凑吗?我家这春耕都没完,我是真不能去打仗,不然回来了也得饿死人!”

眾人在沉默中面面相覷,最后还是那赤膊汉子走出来发话:“镇长,这镇里面就属我和神父最富裕,然后就是你和那酿酒老头。这些年商人都不来,我的生意少了,你的粮食也不好卖。我都要借钱修炉子了,其他家更是也见底了。我说镇长,你去吧,勒布伦不也说了不一定有事?”

眾人纷纷附和,都劝著马丁,甚至有人已经抱住马丁的大腿求他。马丁不耐烦地甩开这人,沉默著不开口

眾人又朝向勒布伦:“你当过僱佣兵,劝劝马丁吧,你还是民兵队长,带头做个表率吧!”

勒布伦气笑了:“我要去,也是为了马丁而不是你们这群乡巴佬!要我去可以,你们这几个带头的送小伙子来当步兵!”

安托万看他们两个都起身要走,气冲冲地把他们拉住:“急什么急?真当镇里把你们卖了换钱?我什么时候让镇里面人去送死过?”

见两人不愿意动,他更来气了,把两个人按回座位,拿著蜡板面朝所有人说:“这钱得你们拿命换,那这钱也不能白拿!我们先找商人把钱借了,春耕后就动工。这帐里面修桥的钱算教会的,桥修好了用过桥费还,付到还清为止。修铁匠铺和酿酒厂的钱,也是他们自己出——钉个蹄子就一个苏,一罐酒里半罐水,他们还不上?”

那赤膊铁匠有些尷尬,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安托万继续说:“北岸的流民拿了牛,也得帮你们打仗的人看著田,春耕让他们接你的手。要是有个万一,你们的几个儿子成年前,镇里所有人都要帮忙!我虽然老了,可至少还能干二十年,我帮你们盯著!这些东西,明天把所有人都喊来开个会公布,说清楚这钱是你们借给镇子的,多出来的归你们自己。小伙子的鎧甲武器也从民兵库里出,懂不懂?”

马丁和勒布伦没再说话,只是站起来走了出去。安托万又扫视了在座的一整圈人,见没人反对,才点点头:“那明天一早就把人喊来开大会!”

拉弗莱什结结实实地闹了两天。南北两岸都为这几十个金幣吵翻了天。可终究还是选出了四个小伙和一头骡子,让这六个人去换拉弗莱什的明天。

等终於商討出个结果,马丁告別选出来的几个小伙。趁著天还没黑牵著那头骡子去掛了个板车拉倒家里,又小心翼翼地把那包鎧甲从穀仓地窖中取出来,慢慢摊开,拿著一块羊皮布擦拭起来。正擦著却发现他的老婆也到了穀仓门口,提著两个袋子双眼通红。

马丁看她掉泪,赶紧把那羊皮布丟开,站起身来,手足无措地立在原地。

“你……你怎么了?”他的声音乾巴巴的。

他老婆没说话,把两只袋子往地上一撂,走过来,伸手摸了摸那套摊开的鎧甲。“你就这么走了?”她终於开口,声音发颤,“你就这么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带著两个孩子?”

马丁低下头,喉结滚动了一下:“镇里需要这笔钱。桥要修,炉要补,北边那些逃来的——”

“镇里需要!”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镇里需要,你就去送死?去年你从战场上捡了条命回来,你带回来的只有一身伤,还有——”她哽了一下,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眼泪,“还有这身破铁皮!你以为穿上它就是骑士老爷了?你以为你还能像上次那样好运气?”

马丁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们都是没上过战场的,就知道钱钱钱!你也不拦著,你也不反抗!你就这么由著他们把你往死路上推?”她的声音越拔越高,“凭什么就该你去?凭什么镇里那么多男人,非得是你?”

“只有我是披甲士——”马丁终於挤出半句。

“披甲士?”她哭笑著打断他,“那我砸了这身破铁皮你能不去吗?我家男人要去送死了,我的难处跟谁说去?”她蹲下来,双手捂住脸,“早知道……就不该嫁给你这个破落侍从——你是不是还作著骑士梦,想离了我们去当贵族老爷?”

她说不下去了。声音碎在喉咙里,变成了含混的抽噎。

马丁蹲下来,伸手想揽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要不……我不去了。”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去跟神父说,让他另外想点法子。”

他老婆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疯了吗?”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都定了的事,你反悔?镇里那些人怎么看我们家?再说……再说那八十个金幣,你不去,怎么凑?靠在地里刨食,全村今年全都饿死都刨不出来!”

她咬著嘴唇,死死地盯著马丁,然后她猛地扑过来,两只拳头捶在他胸口上。

“你去!你去!你给我活著回来!听见没有?活著回来!”

马丁怔了一下,然后伸出手,一把把她搂进怀里。

第二天一早马丁牵起骡子,告別眼泪婆娑的老婆,和其他人匯合时,才发现勒布伦居然只背了个背囊,带了把弩。而他们的东西把那头骡子都快累垮了。

勒布伦被他们逗笑了:“你们这是打仗,还是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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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残酷的战爭,不止击碎了教会、贵族和骑士的领地经济,也打碎了整个北法兰西的城镇秩序。英国人的骑行劫掠不止造成了许多屠杀,更重要的是阻断了旅行和贸易。后者是如此致命,以至於整个北法兰西都陷入了一种普遍性的赤贫。难以想像在巴黎这座巨城附近,已经没有多少千人以上的市镇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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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思集》[法]让·朱韦纳尔·德·於尔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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