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轩 汉三年冬 为了楚汉绝色们也要猥琐发育
姜无咎起初还嫌烦。
嫌她一路上什么都问,连树、石、门、灯、雪、火都要问。
被问得多了,最后他自己竟也习惯了。
有时候她还没开口,只是目光往什么东西上一落,他便已先知道她是想问什么。
有一回,天色將晚,三人从一段高地上绕下来,远处正好能看见一片冬日旷野,田埂一条条冻得发硬,尽头有几户人家,炊烟低低压著天色。
一之瀨骑在马上看了很久,忽然指著那烟,转头问姜无咎:
“那个,什么?”
姜无咎看了一眼,道:
“烟。”
她便念:“烟。”
念完了,又自己重复一遍。
过了一会儿,竟又加了一个字:
“炊烟?”
这个“炊”字,是她前一日在酒馆里听人说过的。那时后灶起火,一个伙计被许掌柜模样的酒馆老板踹了一脚,骂他“炊得慢”。她没全听懂,只记住了这个音。如今竟自己把它和“烟”拼到一处了。
姜无咎愣了一下。
他本还想纠她两句,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句:
“……对。”
一之瀨看见他那神情,嘴角便轻轻弯了弯。
她自己大概也知道,自己这回拼对了。
前头的姜稷正好回头,看见这一幕,眼里也掠过一点极淡的笑。
“学得快。”他说。
一之瀨听见了。“快”这个字她早就懂,如今连整句也听得差不多。她心口便轻轻热了一下,隨后很认真地回了他一句:
“你们……说得好懂。”
这话说得已像模像样了。
姜无咎听完,先是一怔,隨即竟笑出声来。
“不是我们说得好懂,是你耳朵太好。”
一之瀨这回没全听懂,可从他笑里也能猜出一半来。她没再追问,只低头捏了捏韁绳,心里那点被夸过之后隱隱发热的得意,却悄悄留了下来。
她不只学音,也开始认字。
起初是最简单的。
酒,马,水,火,山,门。
这些字一路上都见得多。她先是把字形和声音死记在心里,到了后头,再看见时竟真能认出来。那感觉奇异得很,像这片土地原本关著的门,忽然自己朝她开了一条缝。
有一回他们在一处渡口停下,那边风极大,黄河水色在冬日里发冷发硬,河面被风吹得一层一层翻起来。渡口边竖著一块旧木牌,上头写著几个大字,边角都被风沙磨得起了毛。一之瀨站在那牌前看了很久,忽然伸手点了点其中一个字,转头去看姜稷。
“水?”
她问得不太確定。
姜稷看了她一眼,点头。
“是水。”
一之瀨眼里一下就亮了,像灯芯上轻轻挑起的一点火,可落在冬风里,却有种格外动人的生气。
她又去看旁边另一个字,犹疑片刻,慢慢道:
“渡……?”
姜无咎这回是真有些服了。
“这个你都能认出来?”
一之瀨听不全,却听懂了“认”这个字。她先看了看那牌,又看了看河,隨后自己在空中比了一下船过去的样子,脸上露出一点很轻、很认真的得意。
她不是胡猜。
她是真的在把这一路上见到的字、听到的音、一处处景和物,全都往心里织。织得快,织得密,到了此时,竟真让她摸出了一点门道。
有一次他们在夜里住驛,驛舍里人多,前院还坐著几桌从別处赶路的人。那些人说话腔调杂,有的字拖得长,有的字收得硬,甚至连酒馆里招呼菜的伙计都和前两日城中那家不一样。一之瀨坐在火边,一声不吭地听了很久,忽然偏头问姜无咎:
“他们……说话,不一样。可是……我能懂。”
她说得很慢,却已经很整。
姜无咎原本只当她学得快,没想到她连这种细微处都觉出来了,便点头道:
“地方不同,口音自然不同。”
一之瀨听得很认真,过了一会儿,又自己补了一句:
“像海,不同浪。可还是……一片海。”
姜稷都抬眼看了她。
这比喻太好,而且不是背出来的,是她自己活活从海那边带过来的眼光,落在了这片中原的地与人上。
姜无咎半晌没说话,最后才低低骂了一句:
“真是邪门。”
可那骂里並没恶意,倒像是被她这脑子惊著了,又不肯好好服气。
姜稷则看了她很久,才低声道:
“这样看,也对。”
一之瀨听懂了“对”。
她便很轻地笑了一下,低头去看自己手边那张刚从驛舍里討来的废纸。
纸上有几笔写废了的墨痕,她这一路一直带著,得空便拿出来照著比一比。
那样子,说不上多雅,倒像个极认真的孩子。可也正因为认真,竟叫人越看越移不开眼。
这一路上的景,也被她一点点看进去了。
她看见冬日黄河边的长风,吹得人耳边发疼,吹得岸上旧苇一片片倒伏;看见河道转弯处,薄冰被船头撞开,碎成一片片亮得发白的裂纹;看见驛路旁成群的枯树,枝椏全指著天,像一排沉默的手;也看见暮色时分的小集,一盏灯一盏灯亮起来,灯下卖热饼的、卖羊汤的、卖旧书和纸墨的混在一处,喧喧嚷嚷,竟比白日更有活气。
这些东西都在一路往她心里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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