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满载而归 1961:我在辽东赶山赶海
当清晨的阳光完全照亮大地之时,县城里面慢慢开始有了人们活动的跡象。
只不过在街道上行走的那些路人,大部分冻得都把脖子缩了起来,他们迈著匆忙的脚步,脸上呈现出一种营养不良的菜色。
在这个年代里,物资方面是极度匱乏的,老百姓的胃里都没什么油水,一个个饿得就如同秋天被寒霜打过的茄子一般,提不起一点精神。
在街角处一个残破的水坑旁边,陈东明仔细地洗了把脸,又把身上那件破旧的棉袄稍微整理了一下,做完这些之后,他才迈开大步朝著县城正街上那家规模最大的国营供销社走了过去。
那栋供销社是由红砖建造而成的两层楼房,在这个看起来一片灰扑扑的县城里面,显得十分气派。
就在供销社的大门刚刚被拉开的那一刻,陈东明便跟隨著几个起大早过来排队购买配给肉的大妈一起挤了进去。
供销社里面的空间十分宽敞,长长的玻璃柜檯被擦拭得明亮照人,柜檯后面是一排排高到能够顶到天花板的木头货架。
虽然货架上面摆放的东西算不上是种类繁多、琳琅满目,但在这个青黄不接的艰难年月里,那些成袋的粮食、一匹匹的布料,甚至是掛著的那几块肥皂,都让人觉得非常馋人。
陈东明並没有往那个售卖肉类的柜檯去挤,因为今天肉摊上仅仅掛著半扇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的猪排骨,而且早就被那群大妈爭抢得快要打起来了。
他直接走向了售卖粮食和副食品的柜檯前面。
柜檯后面站著一位烫著捲髮、穿著的確良衬衫的年轻女售货员,她正拿著一面小镜子不慌不忙地涂抹著雪花膏。
在这个年代,能够在供销社里当售货员,那可是真正意义上的“铁饭碗”,手里掌握著分配物资的重要权力,社会地位是非常高的,平时对待普通老百姓向来都是態度傲慢,用鼻孔看人。
“同志,我想买一些粮食,”陈东明敲了敲玻璃柜檯,说话的语气十分平静。
女售货员连眼睛都没有抬一下,依旧对著镜子抿了抿自己的嘴唇,然后拉长了音调,显得很不耐烦地说道:“你想买什么粮食啊?粗粮本带来了吗?这个月的定额还没有到。”
“不需要使用户口本上的定额,我用全国通用粮票来买,”
一听到“全国通用粮票”这几个字,女售货员手里的镜子停顿了一下,这才懒洋洋地抬起头,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了陈东明一眼。
看到他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破旧棉袄,还有那个看起来土气十足的破背篓,售货员撇了撇嘴冷笑道:“哟,口气倒是不小啊,你是从乡下来的吧?你知道现在全国粮票有多么紧俏吗?你要是拿不出真的粮票,敢在这里捣乱的话,我可就直接去叫保卫科的人了啊,”
陈东明懒得和她多说废话,直接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今天早上刚刚在黑市换来的那捲钱票。
他动作麻利地数出五张面值为一斤的全国细粮票、十张粗粮票,接著又拿出两张布票和一张盐票,將这些票证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玻璃柜檯上。
隨后,他又点出十几块钱的人民幣,用一根手指压著,推到了售货员的面前。
“给我来半袋棒子麵、五斤精白面、两斤粗盐、三盒火柴、一小包旱菸丝,”陈东明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这里有劣煤吗?给我来几块,”他指了指那两张布票,“再扯两丈最便宜的青色粗布,”
女售货员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圆圆的。
她在这个供销社工作了好几年,平时见惯了那些拿著几分钱硬幣和半斤地方粮票,为了买半斤陈米还得向她赔笑脸的穷人。
像眼前这个看起来像泥腿子一样的人,一出手就是五斤细粮票和这么多现金的大客户,一个月也遇不到两回。
那可是精白面啊!在这个年代,就算是县长家里,也不敢说能够天天敞开肚子吃精白面。
“你……你等一下啊,我这就给你称!”售货员的態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脸上的不耐烦消失得一乾二净,她赶紧把镜子塞进抽屉里,手脚麻利地拿起麻袋和秤盘。
没过多久,半袋子黄澄澄的棒子麵和一小袋白得晃眼的精白面就被搬到了柜檯上,再加上粗盐、火柴、一小包旱菸丝、几块黑乎乎的劣煤以及那两丈卷好的青色粗布,把陈东明的背篓塞得满满当当的。
他用隨身带来的破布把布匹包好,藏在背篓的最底下,上面盖上棒子麵,然后用那些在黑市做掩护的灰灰菜和苦菊严严实实地铺了一层。
从外观上看,那个背篓依旧像一个装著刚挖来的野菜的破旧容器,当把它拿在手上的时候,那份沉甸甸的感觉真的非常压手。
陈东明將五十多斤重的背篓背到肩上,並支付了相应的钱票,在女售货员惊讶又带著羡慕的注视下,迈开大步走出供销合作社的大门。
回村的那条道路,走起来还是一样艰难坎坷,陈东明此刻的心情,和他来的时候已经变得完全不相同了。
地面上的泥坑,好像也不再难走,背篓上的绳子把肩膀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痕,可让他自己都觉得奇怪的是,脚步反而变得越来越有力量。
傍晚时分,他推开了自家那扇看起来有些破烂的院子大门,这时候村子里已经升起了一缕缕轻轻飘著的炊烟,空气中到处都能闻到家家户户熬煮野菜糊糊时散发出的那种带著苦涩的味道,闻在鼻子里,让人心里也跟著泛起一丝酸楚。
“哥哥回来了!”
当时正在院子里专心剥著树皮的小冬,是第一个发现陈东明身影的人,他立刻高兴得把手里那片破旧的铁片扔到地上,然后兴高采烈地朝著陈东明跑了过去。
赵月梅扶著门框,一瘸一拐地慢慢挪了出来,正在修理锄头的陈大山也急忙放下手里的活赶了过来。
“东明,你可总算是回来了,这一整天连个消息都没有,你娘的魂都快要被嚇飞了!”陈大山看著完好无损的儿子,长长地鬆了一口气,赶紧上前想要接过他肩膀上的背篓。
这个背篓刚一入手,陈大山的手就猛地往下一沉,差点闪到腰。
“我的老天爷,这……这背篓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啊,怎么这么沉!”陈大山压低了声音,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进屋之后再说,先把门插上,”陈东明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警惕地向四周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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