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待天时 河间帝王纪
段熲走到营地中央时,蹴鞠场上已经围了一圈人。假司马夏育正光著膀子一脚將皮球踢出去,砸在一个什长的脸上,引得周围哄堂大笑。那什长也不恼,只是訕訕地摸了摸鼻子,低头退到一边。
有人低声议论著什么,但一瞥见段熲走近,便立刻噤声。
整个蹴鞠场静了下来。
没有人知道该不该继续。更没有人知道,这位主帅此时在想什么。
段熲没有看他们,也没说可以继续。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听风,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在等。
他確实在等。
朝中之事,他可以不关心。但有一件事,他不能不在意。
月初传来的消息——东羌未平,汉阳散羌未降,朝中却已有人上书,主张以恩信招降。说这话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与他同为“凉州三明”之一的中郎將张奐。
张奐上言:“东羌虽破,余种难尽。熲性轻果,虑负败难常。宜且以恩降,可无后悔。”
这道奏疏已经递到了御前。
不久朝廷便派了謁者冯禪前来汉阳招降散羌。
段熲对张奐本人並无恶感。他知道张奐是什么人——酒泉人,早年在边郡任属国都尉,后来以战功升任中郎將。此人不是没有打过仗,但他始终相信恩信可以收服羌人。他段熲却坚信,羌人降而復叛,叛而復降,唯有斩尽杀绝,才能一了百了。
两人的分歧不是私怨,而是生死存亡的策略。
他上书驳斥过。言辞间,连带著把当年赵充国的旧事都翻了出来,直言降羌是“种枳棘於良田,养蛇虺於室內”。先帝当初许他全权討伐,许他“军不內御”。
但如今,张奐一句话,就足以让朝廷动摇。
原因很简单——新帝初掌大权,根基不稳。
朝堂上的百官换来换去,个个都在努力保住自己的位置。地方上的世家大族都在忙著做生意,卖人口,卖粮食,卖铁器,甚至是……
哼……
段熲闷哼一声,这些人,捞钱的时候比谁都快。真到了打仗的时候,朝廷能指著这群虫豸才是有了鬼了。
这些道理,段熲想得很清楚。
他出身边地,不曾参与朝中的合纵连横,但这不代表他看不懂人心。
一阵风吹过,捲起地上的沙土。
段熲眯起眼睛,忽然抬起头,望向来路的方向。
那条蜿蜒的官道,空无一人。
只有风沙。
只有远处苍莽的山影。
他不出声地站了片刻,转身朝营地走去。
他还在等一个人。
一个信使。
一个能帮他弄清楚这一切的人。
那个人会不会来,他也不知道。
但他必须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