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夜詔 河间帝王纪
入夜,汉阳军营沉入一片幽寂。
白日里角牴蹴鞠的喧囂早已散尽,只剩下巡夜士卒的脚步声,在营柵之间时远时近地响著。篝火將熄未熄,几点残光映在哨兵的矛刃上,明灭不定。
段熲还未睡。
他坐在案前,面前摊著一卷竹简,是朝廷此前发来的军报抄本,上面写著张奐奏疏的全文。他已经反覆看了许多遍,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
“东羌虽破,余种难尽。熲性轻果,虑负败难常。宜且以恩降,可无后悔。”
段熲放下竹简,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可无后悔。”
张奐说这四个字,他不能反驳。自从建寧元年春大破先零羌於逢义山,到如今二月底,前后一年有余,仗打了太多,军中上下都已疲惫。张奐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再打下去,万一有失,谁来承担?
但段熲知道,降羌就是养虎。他在凉州打了大半辈子仗,看过太多羌人降而復叛的场面。今日你招降於他,明日復叛,他又要来杀你的百姓。这个道理,张奐不懂吗?他当然懂。
可这些话,朝堂上没有人愿意听。
段熲把竹简推到一边,站起身来。帐中烛火晃了一下,在他身后的帐幕上映出一道长长的身影。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將军!”
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罕见的紧张。
段熲转过身来,看见巡夜司马掀开帐帘的一角,露出半张脸。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眼神闪烁不定。
“有使者求见。”
段熲眉头微动。
“謁者冯禪不是在汉阳城里吗?他又派人来了?”
“不是冯謁者的人。”巡夜司马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是……是从洛阳来的。自称蹇硕,说是奉了天子的口諭。”
帐中安静了一瞬。
烛火又晃了一下。
段熲盯著巡夜司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有印信否?”
“有玉珏。”
玉珏,是天子近臣出使时持有的凭信。段熲的瞳孔微微收缩。
洛阳来的人。天子的人。
他不认识蹇硕,甚至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朝中大小黄门数以百计,他从不过问。但他知道,这个时候,陛下派一个身边人到他军中,绝不会是无缘无故的。
冯禪来劝降,他是知道的。詔书已经下了,明日冯禪就要进山见那些散羌的头领。朝廷的意思很清楚——招降,安抚,不要再打了。段熲虽然上书力爭,但詔命已下,他只能听。
可现在又来了一道口諭。
口諭,不是明詔。
段熲沉默了片刻。他想起月初听到的那个消息,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小皇帝,想起那双他从未见过、却已经在朝堂上掀起血雨腥风的手。
“请他进来。”
巡夜司马应声而去。
段熲没有坐回案前。他就站在帐中,负手而立,神色平静。
帐帘再次掀开的时候,段熲的目光落在来人身上的第一眼,就皱了一下眉。
年轻。
太年轻了。
来人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个头不高,面白无须,穿一身寻常的絳色深衣,袍袖宽大,走动时微微晃荡。他眉眼生得十分温和,嘴角似乎天然带著一点弧度,像是隨时都在微笑。若不是在这种时候、以这种身份出现,谁见了都只会觉得这是个乖巧的孩子。
但段熲没有觉得这是孩子。
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不会一个人从洛阳跑到汉阳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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