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所厌者 河间帝王纪
“给上使奉茶。”
亲兵应声退下。片刻之后,两盏热茶便摆在了案上。茶香混著帐中残留的烛火气味,繚绕在两人之间。
段熲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军中简陋,只有粗茶,上使莫怪。”
蹇硕微笑著在案旁坐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一口,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坐在洛阳的宫室里,而不是在凉州的军营中。
段熲看著他,忽然说道:“上使一路从洛阳来,风尘僕僕,却威仪不减,看著倒是极贵气的。不知上使是哪里人?”
蹇硕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然后他笑了。那种笑,不是少年人天真烂漫的笑,也不是宦者唯唯诺诺的笑。
那是一抹极淡的、意味深长的笑意。
“不敢当段將军夸讚。”蹇硕放下茶盏,抬起眼来,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臣是河间解瀆人。”
河间。
解瀆。
段熲拿著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
这四个字落在他耳中,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
段熲缓缓將茶盏送到嘴边,饮了一口。茶是苦的,但他的舌尖尝到了一丝別样的滋味。
这一句话,就已经够了。
蹇硕告诉他——我不是曹节的人。我是陛下的人。我是从河间跟过来的。
段熲放下茶盏,看向蹇硕的目光已经不同。
在这一刻之前,他还在猜测这道口諭究竟是天子之意还是曹节借天子之名。现在,答案摆在眼前了。而这个答案意味著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位十三岁的天子明知道自己根基不稳、威信未立,可他还是派了一个人,一个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一个河间跟出来的旧人,独自穿过数百里的路途来到两军阵前,只为了问他段熲一句话。
你到底能不能打?
段熲忽然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他从军二十年,满朝文武没有人问过他这句话。他们只会说,段熲杀心太重,段熲贪功冒进,段熲该纳降了。没有人问过他——你能打吗?你有把握吗?你需要什么?
之前只有先帝问过,如今又有人问了。
段熲呵呵冷笑了一声。
他將茶盏重重地放在案上,站起身来。
他看著蹇硕,目光锐利如刀。
“蹇黄门。”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请回稟陛下——”
他顿了顿。
字字如铁。
“段熲至今从军二十载,凡经大小百余仗,一生转战三千里。破鲜卑、平叛乱、定西羌,未逢一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