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將在外 河间帝王纪
蹇硕的那句话,段熲当然没有全信。
他这辈子不信任何人。从宪陵园丞一路爬到破羌將军,靠的不是信任,是刀,是血,是每次打仗之前都先想好退路的谨慎。蹇硕说他是河间解瀆人,这或许是真的,也或许是曹节刻意挑选了一个同乡来迷惑他。蹇硕说他是陛下的人,这或许也是真的,也或许是曹节借天子的名义来试探他的口风。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曹节只能是中常侍。
中常侍,再权倾朝野,也终究是宦官。他可以诛杀竇武,可以迁禁太后,可以在朝堂上一手遮天,但他永远不能坐到那个御座上去。这是汉家天下的底线,四百年来没有人敢越过去一步。曹节不敢,王甫不敢,谁都不敢。
而陛下,也许会年幼,也许会无能,也许会任人摆布。段熲想到这里的时候,目光落在蹇硕离开的方向,那个少年消瘦的背影已经融入了夜色之中。
但那又如何?
陛下终究会长大。
段熲坐在案前,手指缓缓摩挲著茶盏边缘。凉州的风从帐外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他眯起眼睛,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確认一件事——汉家的皇帝,好像没有过废物?
高祖起於微末,提三尺剑取天下。武帝北击匈奴,南平百越,开疆拓土,威震四夷。光武中兴,以布衣之身重铸汉鼎,打出了一个煌煌的建武盛世。四百年来,刘氏子孙坐江山,虽也有过暗弱之时,但从来不曾出过一个真正的废物。这个血脉里的东西,他信。
所以蹇硕是谁的人,其实没有那么要紧。要紧的是,有人在问,有人在听,这便够了。
蹇硕临走的时候,在帐门口停了一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著脸,火光映照出他半张弧线柔和的轮廓。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要让人听到。
“汉家自有制度。”
顿了顿。
“曰:將在外。”
帐帘掀开,夜风猛地灌了进来,烛火险些熄灭。等到火光重新稳住的时候,帐中已经只剩段熲一人。
他坐在那里,將那三个字放在嘴里咀嚼了一遍又一遍。
將在外。
他没有说出下半句——君命有所不受。
这是汉家的制度。这是自大汉开国以来边將执兵在外、临机专断的权力。不管你朝堂上怎么吵,不管你士人和宦官怎么斗,只要我还握著凉州铁骑,只要我还站在汉阳前线,这里的事,就由我说了算。
段熲將杯中残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来。
帐外的夜空深沉如墨,群山隱没在黑暗中,只有营地里的篝火在远处一闪一闪地亮著。
他又想起那个与他同称为“凉州三明”之一的对手。
张奐……呵……
他心中冷笑一声。
中常侍曹节手捧詔书欲诛竇武陈蕃时,此人畏惧其威势,甘做其刃;如今却又为士人所用,为其衝锋陷阵,摇旗吶喊。
此人首鼠两端,不可用也。
至於说甚么被一时蒙蔽,这话就是掩耳盗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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