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將在外 河间帝王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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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雒阳。
天下之中,四方入贡道里均。自光武皇帝定鼎於此,雒阳便成了大汉的中心,天下的血脉都往这里流淌。城周数十里,宫闕崔嵬,市井喧囂。城南开阳门外,太学三万诸生论道谈经。城东步广里,贵戚豪族甲第连云。南宫巍然耸峙,殿宇重重叠叠,朱檐碧瓦之间,日日夜夜都有宫灯不灭。
而南宫之中,又以章德殿最为要紧。
章德殿,是先帝驾崩的地方,也是新帝登基的地方。建寧元年正月,先帝驾崩於此殿前殿。不过数日之后,竇太后力排眾议,还是解瀆亭侯的刘宏被迎入宫中,就在同一座殿內即皇帝位,改元建寧。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从河间小国来到雒阳帝都,坐在了这座宽大得近乎空旷的宫殿里。
如今是建寧二年二月辛丑。
酉时。
夕阳从章德殿的窗欞间斜斜地射进来,在光洁的地砖上铺了一层暗金色的光。殿中燃著沉水香,青烟裊裊升起,在暮光中盘绕如龙。
曹节微微躬著身,站立殿中。
他今日穿了一身紫锦深衣,腰间繫著银印青綬,面色红润,鬚髮梳理得一丝不苟。若是不知道他的身份,单看这副模样,倒更像是个退居林下的老儒。但他不是儒生,他是中常侍,是手握北军五校、一举诛灭竇武陈蕃满门的曹节。
他此时面上的表情却与他的身份並不相称——他在笑,嘴角弯著,眼睛眯著,一副諂媚的模样,像是在討好什么人。
“陛下……”曹节的声音不高不低,带著一种絮絮叨叨的忧虑,像是在跟自家晚辈拉家常,“段熲那边……老臣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听说此人歷来桀驁,当年在凉州就不怎么听朝廷的调遣。张中郎的奏疏虽然压了一压,但冯禪去了汉阳,段熲未必肯听信蹇黄门之言。万一他……”
他还没將话说完。
殿中御座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哈欠。
曹节抬起头来。
御座上坐著一个少年,穿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繫著双印,身形尚且单薄,坐在那张宽大的御座上显得有些不甚相称。但他的神態却悠閒得很,两条腿垂在御座边缘,微微晃荡著,一只手撑著下巴,饶有兴致地看著曹节。
看了良久。
那目光说不上冷,也说不上热,更像是在打量一件摆在面前的玩物。
然后他好像失去了兴致似的,嘴巴一张,又打了个哈欠。
“曹常侍。”
少年的声音还带著几分稚气,说话慢吞吞的,像是在跟人閒聊。
“你说咱们这位段將军——”
他歪了歪头。
“此生最大的软肋是什么?”
曹节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殿中的沉水香依旧在烧,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暉落在那张稚嫩的面孔上,一半明,一半暗。
殿中一时静得只剩下铜漏的水声,一滴一滴,不紧不慢地往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