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软肋 河间帝王纪
顿了顿。
“也是他的心魔。”
曹节没有说话。他躬著身,微微垂著头,但眼皮是抬著的,目光紧紧跟著那个在殿中来回踱步的少年。
“一个人花了十年去做一件事,杀了那么多人,走了那么远的路,他的名字已经跟这件事长在一起了,分割不了。”刘宏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所以朕问你,段熲此生最大的软肋是什么?就是他太想打完这场仗了。灭羌这两个字,已经成了他的执念。一天不灭,他一天睡不著觉。”
曹节感到自己的后背微微发凉。
不是因为陛下说得不对。恰恰相反,是因为他说得太对了。对得不像是一个十三岁少年能说出来的话。
有些事情,別人不说你是一辈子发现不了的,可是只要別人说了,你立马就信了。
“那么,”刘宏歪了歪头,语气又恢復了方才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谁能助他灭羌?”
他没有等曹节回答,自己伸出了手指。
“世家豪强能吗?”
他把第一根手指按下去。
“世家大族忙著跟羌人做生意,铁器、粮食、盐巴,什么东西都敢卖。羌人杀不完,他们才有钱赚。指望他们助段熲灭羌,还不如指望老天爷替他把羌人收了。”
他接下来又把第二根手指按下去。
“朝中百官能吗?三公九卿,尚书台,大將军府,这些位置上的人换来换去,今天竇武当政,明天陈蕃辅国,后天又是谁上台?他们忙著爭权夺利,忙著互相倾轧,忙著在朝堂上吐口水。段熲在前线打了十年仗,朝中谁替他爭过后援?谁替他爭过粮草?”
他把第三根手指按下去——但按到一半,停住了。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著曹节。
那张稚嫩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得意,狡黠,像一个逮到了猎物的孩子。
“能助他灭羌的,只有皇帝。以前是先帝,如今是朕!”
殿中静了下来。
沉水香烧到了尽头,最后一丝青烟消散在空气中。铜漏的水滴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一滴,又一滴,不紧不慢地敲在曹节的心上。
他站在那里,看著眼前这个十三岁的少年,看著他脸上那副得意的笑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来,直衝天灵盖。但紧接著,那股寒气又变成了一阵滚烫的热流,在他的胸腔里汹涌鼓盪。
陛下早慧。
早慧得让人害怕——这没有关係。在这大汉的天下,在这世家林立、豪族遍地的朝堂上,一个糊涂皇帝才是宦官的灭顶之灾。竇武为什么敢动手?陈蕃为什么敢纠集党羽?就是因为他们觉得皇帝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可以隨意摆布。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这个孩子不光懂,而且比所有人都懂。他知道段熲的功业就是段熲的心魔,他知道世家大族在背后通敌,他知道朝中百官没有人真正在意边关的死活。他甚至知道怎么用段熲——只要握住灭羌这把钥匙,段熲就是他的人。
曹节跪下去,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这一次不是惶恐,不是諂媚,是发自內心的狂喜。
“陛下圣明。”
他抬起头来,眼角眉梢的笑容不再藏著掖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终於被摊平了。
皇帝聪明,宦官才有活路。皇帝越聪明,他曹节就越安全。这朝堂上多少人想杀他,多少人恨他入骨,只要陛下站在他这边——哪怕是只站在他这边一点点——那些人就动不了他。
想到这里,曹节的笑容更深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又磕了一个头,然后垂手立在一旁,等著陛下把话说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