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体面 河间帝王纪
今天却忍不住了。
因为跪在她面前的人,是她一手立的天子,也是杀了她父亲的人。
这世间还有什么比这更荒唐的事?
竇妙用力攥著那方帕子,指甲掐进掌心,靠著那一点痛意稳住了声音。
“妾身偶感风寒,”她开了口,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还是一字一字地说得清清楚楚,“劳陛下掛念了。”
顿了顿,似乎是在积蓄力气。
“陛下每日政务缠身,不必时时过来看我。”
她的目光越过刘宏的头顶,落在殿中那盏摇摇欲坠的烛火上。火苗在铜灯里一跳一跳的,照得她的眼底明明灭灭。
她想著,为何每日都来呢?
给各自留一份体面不好吗?
至少……
她给过你天下。那件事,是真的。
看在这份策立之功的份上。
给她一点体面。不必太多,一点点就够了。
这就是她想要的全部了。
竇妙的目光缓缓收回来,落在刘宏的头顶。他的髮髻梳得整整齐齐,上面別著一根素色玉簪。这个孩子,每次来都是一模一样——跪下,问安,不多说一句话,不多看她一眼。然后起身,告退,转身离开。整个过程乾脆利落,像在办一件公事。
可他毕竟来了。
日復一日地来。
满朝上下都知道竇氏失势了,没有人敢踏进永寧殿半步。那些从前围著她转的宦官宫女,那些口口声声喊著陛下的臣工,全都消失得乾乾净净。只有他还在来。
竇妙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意味。也许只是因为他还记得,是她把他从河间接来的。
也许只是因为她还有最后一点用处。
“陛下,”她开了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请回吧。夜色深了,莫要著凉。”
她將一直攥在手里的那方帕子轻轻搁在膝上,搁平了,又用手掌压了压。然后她抬起头来,对刘宏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微笑。
那笑容淡得近乎透明,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挤出来的。
但她终於是笑了。
因为她知道,这是她能为这大汉天下、为先帝、为眼前这位天子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刘宏没有接话。
殿中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铜漏的水声,一滴一滴地响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