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七章:体面  河间帝王纪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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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宏站在帷帐前,看著榻上那个面色苍白的女子。

竇妙今年不过二十余岁。这个年岁,放在寻常人家,正是最好的年纪。可她鬢角已生了几根白髮,在昏黄的烛光下格外刺眼。她的眼眶微微凹陷,颧骨比从前高了不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掏空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

刘宏看著她,心里嘆息了一声。

他认认真真地看著面前这个女子,忽然觉得有些荒诞。是她策立他为天子的。

建寧元年正月,先帝驾崩,他被迎入雒阳。那时候他坐在车里,从河间一路顛簸而来,沿途看见的都是陌生的山川、陌生的城池、陌生的人。他心里害怕,但他没有哭。他是解瀆亭侯刘萇的儿子,他阿母告诉他,到了雒阳只听,不说不做。

车驾进了南宫,他在章德殿前下了车,看见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那些人穿著他从未见过的华服,戴著高高的冠冕,嘴里说著他听不太懂的辞令。他不知道该看谁,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竇妙。

竇妙当时站在章德殿的阶上,穿著一身絳紫色的朝服,裙裾曳地,面容端丽。她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替他理了理衣领上不知何时翻起来的一角。

“陛下,”她喊了他第一声,声音很轻,带著笑意。

然后她牵著他的手,把他领到了御座前。她的手很暖,指节柔软。他攥著那只手,像是攥著一根救命稻草。然后她鬆开手,退后几步,率领百官跪了下去。

“臣妾竇妙,叩请陛下即皇帝位,承继大统。”

那一跪,他就成了天子。

然后呢?

然后他诛灭了她的父亲、她的族人。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关係。

他现在唯一还能做的,就是日日前来问安。

但每一次来,想必都是在她的伤疤上撒盐。

撒了又撒。

刘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是为了让满朝文武看到天子的仁德?是为了让自己心安?还是因为在心底的某个角落里,他真的觉得对不起这个女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不后悔诛灭竇武陈蕃。那两个人不死,他就永远是一个傀儡。竇武要杀曹节,曹节要杀竇武,两边都把刀架在对方的脖子上,而他只是夹在中间的一道幌子。谁贏了,谁就借他的名义去杀另一批人。这种事,在他之前发生过,在他之后也会发生。汉家的天子,四百年来,哪一个不是从血里淌过来的?

他不后悔杀竇武。

却唯独觉得对不起她。

刘宏没有再往下想。他撩起袍服下摆,双膝跪地,额头深深叩在手背上。

“儿臣问母后圣安。”

他当然可以不跪。他是天子。她虽曾是临朝太后,如今不过是一个被迁居南宫的失势之人。她绝不会问他为何不跪,也绝不敢问他为何不跪。但他还是跪了。跪得没有一丝犹豫,仿佛是儿子在给母亲请安,而不是皇帝在给太后行礼。

竇妙抬起手。

她原想说——陛下快快起身,不必多礼。这是规矩,是礼数,是她作为太后必须说的话。她们这样的人,越是到了这种地步,越要守著礼数。礼数是她的鎧甲,也是她最后的体面。

可她的手抬起来,还没碰到刘宏的肩膀,眼泪便已经决了堤。

泪水无声地淌下来,滑过她枯瘦的面颊,滴在锦被上,洇出几点深色的印痕。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堵得厉害,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絮。那团絮在她嗓子里膨胀,顶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她很久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哭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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