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硃批 河间帝王纪
第一句。
“张卿乃诛竇武陈蕃之刃也,何復多言?”
曹节盯著这行字,鼻子里喷出一股气,不知是嘆是笑。
诛心之论。这一句话,够张奐痛苦一辈子。你张奐当初挥刀杀人的时候怎么不替他们喊冤?如今血干了,尸体凉了,你跑来上书说“宜急为改葬,徙还家属”?你是良心发现了,还是想把自己洗乾净?这话若是別人说出来,张奐兴许还能辩解几句。但这是天子硃批。天子说你是刀,你就是刀。刀没有资格替被砍的人喊冤。
曹节摇了摇头,將目光移向第二句。
“卿以吾不孝耶?”
他的笑容僵住了。
然后是良久的沉默。
曹节捧著那捲奏疏,手指按在竹简边缘,指腹触到那几道被硃砂浸染的竹纹。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絮。
第一句是诛心。第二句——不妥当。
不孝。这两个字,在汉家天下,能要任何一个人的命。大汉以孝治天下,自高皇帝以下,每一代天子尊號的第一个字都是“孝”——孝惠、孝文、孝景、孝武,直到先帝孝桓皇帝。孝是汉家立国的根基,是每一个皇帝都需要牢牢守住的底线。而张奐的奏疏,恰恰踩在了这底线上。
曹节缓缓將奏疏放下来,搁在膝头。他的目光穿过窗欞,望向远处章德殿的方向。铜铃大概还在微风中泠泠作响,那个十三岁的少年大概还在殿中独自踱步。
他忽然全明白了。
陛下不是在发怒。陛下是在被人戳中了最疼的那根骨头。
竇太后那日策立他为天子,这件事是他欠她的。他杀了她的父亲,夷灭她的族人,然后每日酉时跪在她面前问安。他做这些,不是为了做给人看。他是真的觉得对不住她。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心里装著杀伐决断,也装著这点难堪的愧疚。而张奐却拿著这点愧疚来骂他——你是不孝之人。
“王公,”曹节终於开口了,声音很慢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你若將此疏交给了张奐,只怕事情真的无法收场了……”
曹节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没有送到。还好没有送到。若是这两句硃批落到了张奐手里。
他不敢往下想。
“若是真的让他看到这两句硃批,此人今日怕是要撞柱而死……”
这句话是王甫说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碾过去的,带著一股子劫后余生的虚弱。曹节睁开眼,看了王甫一眼,发现王甫额头上那道血痕还没干透,在白布的映衬下,红得触目惊心。
撞柱而死。
张奐这个人,他做得出来。他不是寻常的文官,他是凉州出来的边將。凉州人的骨头,是风沙里淬过的,比雒阳城里的这些士人们硬得多。他可以在战场上折戟,可以马革裹尸,但他受不了这种屈辱。
到那时——
曹节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到那时,天下譁然。三万太学生伏闕痛哭,天下士人奔走相告:天子逼死了凉州名將,逼死了曾经浴血奋战为大汉守边的功臣。
那就真的天下大乱了!
所以,张奐不能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