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定计 河间帝王纪
王甫的话说完之后,室中便陷入了一片死寂。那“撞柱而死”四个字像是把刀子,扼住了眾人的咽喉。
王甫坐在榻上,额头那道血痂已经凝住了,暗褐色的硬壳嵌在皮肤上,隨著眉头的每一次抽动而微微扭曲。他的右腿伸得笔直,脚踝处鼓起来一块,那是肿的。但他似乎已感觉不到疼痛了,因为比疼痛更让他难熬的是恐惧。
“如今……该如何是好?”
王甫的声音发颤,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点挤出来的。他抬起眼睛,目光在眾人面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曹节身上,“我只是看了一眼那批覆,陛下未必会生气……”
这句话还没说完,他自己便先泄了气。
陛下不生气?
怎么可能。
他是中常侍,掌管天子文书往来,一举一动都在天子眼皮子底下。那条线就是——未经天子许可,私自查看天子给大臣的亲笔批覆。这不是小事。那是天子亲笔,硃砂批红,是皇帝和大臣之间的私密对话。你一个宦官凭什么看?是想窥探圣意,还是想泄漏禁中机密?罪名是现成的——“漏泄省中语”轻则免官禁錮,重则弃市;而私自窥视天子手詔,又比漏泄省中语更重一层,这叫“大不敬”,不在常赦之列。
这样的天子,若是知道了自己派去送奏疏的人在半路上翻开了竹简,偷看了那两行硃批——王甫不敢往下想。他如今只恨当时站在那里的为什么是他。这烫手山芋接在手上,便如砧板上的鱼肉,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室中没有一个人说话。朱瑀本是嘴巴最快的人,此刻却低头看著自己的脚尖,像是鞋面上忽然长出了一朵花。张亮方才还在骂骂咧咧,此刻却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火气,目光茫然地落在墙上那柄环首刀上。
眾人齐齐沉默。
王甫看著这一幕,心里的恐惧反而更浓了。若是小事,朱瑀早就开口骂人了,张亮更是已经拍案而起了。可今天,没有人骂人,没有人拍案,没有人说“怕什么”。那才是真正的可怕——因为这说明,连他们也觉得这件事没有办法了。
他双手撑著榻沿,忍著脚踝处的剧痛,身子往前一倾,双膝落地,跪在了眾人面前。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那道刚刚凝结的血痂重新裂开,一缕鲜血顺著额角淌下来。
“诸位——”王甫抬起头,脸上血泪交错,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吾与诸君皆手足兄弟也!今日之事,但有能救我者,吾必以父兄事之!”
他的目光从眾人面上一一扫过,每一个人都在迴避。最后,他將目光定在了曹节身上。曹节没有迴避,正低头看著王甫额头上的伤,目光不冷不热,像是在打量一件器物。
王甫膝行两步,跪到曹节面前,仰著脸,眼眶通红:“曹公,你倒是说句话呀!”
曹节终於开口了。他轻咳一声,理了理袍服下摆,缓缓抬起眼皮:“为今之计,或许只有一法可救你性命。”
王甫浑身一震,那双通红的眼睛里迸发出一丝亮光:“曹公有何良策?请曹公教我!”
“我听说——”曹节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王甫额角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你不是坠马了?”
王甫愣住了,茫然地应了一声:“是……是坠马了……”
“坠马之时,你怀中藏著奏疏。从马背跌落,奏疏从怀中掉出——这是谁也无法预料的事。你捡起奏疏,无意之间看到了其中的內容。”
曹节微微顿了一下,“你是陛下的中常侍,辅佐陛下处理政务,外朝奏疏递上来,你过目本是常事。只是此番,你本不该看,只是事急从权。你看了之后,觉得批覆內容不妥,唯恐送出之后酿成大祸,这才擅自折返,与眾人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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