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定计 河间帝王纪
曹节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念一份文书。
“你非但没有过错,反而是为陛下著想。陛下纵然一时恼怒,过后也定然心中不忍。况且你前遭诛灭竇武陈蕃,立有大功。陛下念及你往日功劳,必不会加以重罚。”他伸出手,在王甫肩头轻轻拍了拍,“如此,你应可无碍了。”
王甫跪坐在地上,眼睛越听越亮,听到最后一句,那张沾满血泪的脸上竟然绽出一个笑容。他像是被人从鬼门关前拽回来了一条命,浑身的力气忽然散了,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曹公!曹公大恩!”王甫挣扎著又要磕头,“若得活命,必以父兄事曹公!”
曹节忽然伸出手,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你先別急著谢我。”他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盯著王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此计虽好,却並非万全之策。陛下虽然年幼,却並不昏聵。你能想到的,陛下未必想不到。若陛下以为你是在欺骗他,该当如何?”
王甫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重新堆了起来,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摇著头:“陛下不会不信的,陛下一定会信的。陛下向来待我不薄,只要我如实相告,將其中利害分析清楚,陛下一定会体恤的。”
朱瑀在一旁忍不住开口:“曹公,你倒是说说看,此计到底有多少把握?”
曹节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看著王甫,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看了很久,久到王甫脸上的笑容开始一点点凝固。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话。
“此事,我与你一同去。”
室中忽然安静下来。朱瑀愣了,刘赦端著酒碗的手顿在半空中,郭旻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就连王甫自己,也是满脸的错愕。
“曹公……”王甫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曹节没有看他。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著暮色中愈发幽暗的宫墙。窗外的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远处章德殿的方向,灯火已经点起来了,一扇一扇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像是一只半开半闔的眼睛。
他的声音从窗前飘过来,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陛下的心思,你我永远猜不透。正因为猜不透,所以此事若要善了,必须有人敢站在前面。你一个人去,陛下只会觉得你在欺瞒——如此大罪,你一人怎敢行险?你与我同去,陛下知道你与吾等商议过了,心中猜疑尽去,才会认为你真的是为公事折返,而不是动了私心。”
他转过身来,月光將他的轮廓勾成了一幅淡墨的画。他看著王甫,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
“你我同侍陛下多年。今日之事,看似是你之危,实则是眾人之难。张奐的奏疏,陛下的批覆,带来的不单是你一人的生死,更是我们所有人的祸福。”
室中寂然无声。王甫坐在地上,仰头望著曹节,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曹节不再说话,只是从案上捡起那捲奏疏,揣入怀中,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然后他伸手整了整冠缨,推开了房门。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博山炉中的灰烬四散飞舞,吹得几案上的残茶泛起细密的涟漪。月光越过宫墙,斜斜地落进院中,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屋內,盖住了王甫跪坐在地上的狼狈身影。
“走吧。”他说。
王甫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顛著一只伤脚,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身后朱瑀等人没有动,依旧沉默地坐在室中,听著那两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章德殿方向的夜色之中。博山炉中最后一缕青烟在月光下盘旋了片刻,终於散了,散得无影无踪,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