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汉使 河间帝王纪
新帝亲政,不过半年功夫。
去年那场席捲雒阳的血雨腥风,如今已被春日里的几场雨冲淡了痕跡。竇武死了,陈蕃死了,三族夷灭,满门抄斩。这件事压下去之后,朝中无人再敢提起。
宫里本以为事情已经算是过去了。士族闹了这么一场,被宦官一记重锤砸下去,元气大伤,怎么也该偃旗息鼓一段时间。党人死的死、禁錮的禁錮,剩下的也该缩起头来做乌龟,等风头过了再慢慢图谋。
只没想到——又来了。
四月壬辰,温德殿上青蛇盘御座。癸巳,大风拔木,雷雹交加。天象一出,那些沉寂了没几个月的嘴巴便又张开了。张奐上书了,谢弼也上书了。一个说“宜急为改葬,徙还家属”,一个说“大亏孝道,不可以示四方”。一个比一个冠冕堂皇,一个比一个义正词严。
宫里上下不管是皇帝还是宦官都被噁心坏了。
这种本身就理亏的事情,明明是竇武陈蕃先准备动的手,明明是你们士人先喊的“尽诛宦官”,明明是你们输不起还在这儿哭丧,如今倒打一耙,借著几场风雨雷电,就把脏水往宫里泼,往天子身上泼。说什么天降灾异是因为忠臣蒙冤,说什么太后礼遇不周是天子不孝。
可噁心归噁心,刘宏还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因为让群臣上书的话,是他亲口说的。
天降灾异,詔令百官上书言事,靡有所讳——这八个字是从他嘴里出去的。自己说的话,自己就得认。
大汉四百年,没有以言治罪这种道理。莫说他只是个亲政半年的小皇帝,就是先帝在位时,言官当面骂得再难听,也只能捏著鼻子忍了。你可以不纳,可以批驳,但你不能不让人说话。不让人说话,就是防民之口,就是桀紂之君。这道坎,谁也不肯轻易迈过去。
所以刘宏只能忍。
他面上依旧是那个不动声色的少年天子,每日批阅奏疏,听经筵讲学,该做什么做什么。但张让看得出来,陛下这几日翻奏疏的时候,眉头拧得比往常更紧,有时翻著翻著便会停下来,目光越过案上堆积如山的竹简,望向窗外。
刘宏在想段熲。
他在心里盘算著时间。蹇硕是二月底去的汉阳,快马往返,若是顺利,此刻应该已经回来了。段熲那边到底什么情况,羌人到底能不能打,纳降到底会不会復叛——这些问题一日没有答案,他心里就一日不踏实。朝堂上这些人吵来吵去,吵不出一个结果。他需要一场胜仗。一场实实在在的、能让所有人闭嘴的胜仗。
段熲什么时候能送个战报回来?
…………
说起段熲,就不得不说到冯禪。
謁者冯禪这几个月过得很不舒服。
他是朝廷派下来招降东羌散部的謁者,说白了就是汉使。手持节杖,口传詔命,代表的是大汉天子的脸面。按理说,他到汉阳之后,当地军政长官应当全力配合,要人给人,要粮给粮,要兵护送就派兵护送。他应该风风光光地走进羌人营寨,在羌人豪帅面前將节杖往地上一顿,朗声宣读天子詔书,然后羌人首领们伏地叩首,感激涕零,从此归顺朝廷,永不復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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