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二十章 :棋子  河间帝王纪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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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他原是不想来的。

建寧二年春,朝廷詔命颁下,遣謁者冯禪往汉阳,劝降东羌散部。謁者持节出使,代天子宣詔,这是光鲜体面的差事。办成了,纳降数千落羌眾,平息绵延数年的大战,封赏不在话下。办不成,也怪不得他,羌人冥顽不化,段熲还在凉州,继续打便是。

看起来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可冯禪拿著那捲詔书,心中却愁苦难言。因为汉阳不只是有羌人,还有段熲。这个名字在凉州能止小儿夜啼,在雒阳能让公卿变色。此人不止杀羌人,也杀自己人,行军途中但凡有违令者,不问亲疏,立斩不赦。凉州三明之中,皇甫规以恩信称,张奐以方略称,独独段熲以酷烈称。一个“酷”字,是拿人命堆出来的名声。

冯禪不想去招惹这样的人。可詔书已下,朝堂上那些人在背后推著他。尤其是临行前杨公那番话,至今还在耳边迴响。

那是临行前的夜宴。杨公在雒阳城东府邸中摆了一桌酒,请了几位即將赴边的謁者和郎官。席间丝竹悠扬,觥筹交错,气氛热烈得像他们已经打了胜仗。冯禪坐在首席,手里端著酒盏,正暗自得意,这可是弘农杨氏,累世公卿,如今也要请自己赴宴。

正出神,便听见杨公的声音从主座上朗朗传来。

“夫蛮夷戎狄,气类虽殊,其就利避害,乐生恶死,亦与人同耳。御之得其道则附顺服从,失其道则离叛侵扰,固其宜也。是以先王之政,叛则討之,服则怀之,处之四裔,不使乱礼义之邦而已。”

这话说得极漂亮,抑扬顿挫,引经据典,满桌謁者郎官纷纷拊掌讚嘆。

冯禪当时放下酒盏,抚手而嘆:“杨公高论。羌虽蛮夷,亦为汉邻。吾所见羌祸者,皆因奸邪滑吏之故也。郡县侵其妻女,夺其財物,视之如寇讎,致使羌乱荼毒大汉子民百余年,实令人扼腕嘆息。杨公乃世之名臣,臣今去凉州,不知杨公有何教我?”

杨公自然高谈阔论了一番,从《尚书》说到《春秋》,从先王治边说到本朝旧事,说得满桌宾客如痴如醉。冯禪当时听得连连点头,只觉得此人不愧是天下名士,胸中自有丘壑,寥寥数语便將凉州羌乱的根子剖析得明明白白,又为招降之策铺陈了一条条堂皇正道,恩信怀柔,以德服人,羌人知朝廷之恩,自然归附如水之就下。

那一夜,冯禪是带著满肚子信心走出杨府大门的。现在想来,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什么“御之得其道则附顺服从”,什么“服则怀之”,什么“奸邪滑吏之故”。

说得都很好,每一句都对,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这些大道理,摆在雒阳城的高堂之上,摆在觥筹交错的酒宴之间,无懈可击。可现在他人在汉阳,眼前是苍莽的凉州山脉,身后是段熲的铁骑,身边是一群连山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的散羌使者。这时候再回想那些大道理,只觉得轻飘飘的,一阵风就能吹散。

他也想明白了,他来这里不过是士族为了以后爭功埋下的一根钉子罢了。呵,爭功便爭功,说那么多大道理作甚,直將人头都绕晕。

冯禪端起酒盏灌了一口,酒液浑浊辛辣,入喉如刀割。凉州的酒不如雒阳甘醇,却更让人清醒。他坐在汉阳城馆驛窗前,望著远处暮色中沉默的山影,忽然有些想笑。

昔日竇太后临朝称制,朝政由外戚与士族把控,也没见这些人叫停凉州战事。那时候竇武是大將军,陈蕃是太傅,满朝上下都是他们的人。凉州的仗照样打,段熲照样杀羌人,没有人跳出来说“羌人亦是汉邻”,没有人说“宜以恩信招降”。因为那时候打仗,功劳是士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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