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正常人 深度归零
“今天早上,我在校医院的刘桂芳身上成功完成了锚定。”
周敏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张远舟停下了推眼镜的手。赵翰嘴里叼著的棒棒糖差点掉出来——他什么时候又叼了一根?
“锚定?“周敏问。
“就是我之前设想的那种方法——在目標区域建立驻波,种下一颗能量种子,让它持续释放反相信號抵消侵蚀波。目前种子运行正常,刘桂芳右手的侵蚀被完全压制,种子预计能维持三到五天。”
他简短地描述了操作过程和结果,没有提老诺的贡献——也没法提。
“有监测数据吗?“张远舟问。
“孙姐的扫描仪全程记录了,“他看向孙婷,“孙姐?”
孙婷点头,打开笔记本电脑,把数据投到了墙上。
“这是锚定前后的侵蚀波振幅对比——锚定前,振幅零点六一;锚定后,振幅降至零点零三以下,降幅超过百分之九十五。种子持续释放的反相信號在目標区域形成了稳定的抵消场,覆盖范围半径约七到八厘米。”
她切换到下一张图表。
“这是种子的能量衰减曲线——根据过去六个小时的监测数据外推,种子能量將在约一百零八小时后降至临界值,届时反相信號振幅不足以继续抵消侵蚀波。换算下来——大约四天半。”
四天半。
在陈菜预估的三到五天范围內。
“四天半之后需要更换种子,“陈菜说,“我目前的能量储备够做一次锚定,但做完之后需要二十到二十四小时回充。也就是说,理论上我可以每两天给刘桂芳更换一次种子,留出足够的余量。”
“一个人呢?“周敏忽然问。
“什么?”
“如果不止刘桂芳一个人呢?“周敏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沉,“如果將来有第二个人、第三个人被侵蚀——你还能每两天换一次种子吗?”
陈菜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但被周敏直接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不能,“他坦诚说,“以我目前的能力,同时维持两个锚定就接近极限了。三个以上——做不到。”
“所以我们需要找到一种方法,让你不需要亲手给每一个患者做锚定,“周敏说,“或者——找到一种不需要你的方法来对抗侵蚀。”
“第二种短期內不可能,“张远舟说,“我们连异常波的生成机制都没搞清楚,更不用说用仪器模擬陈菜的信號了。”
“那第一种呢?”
张远舟想了想:“如果陈菜能教会其他人做锚定——其他信號携带者——理论上可以分担压力。但全球一百七十三个携带者中,只有两个信號稳定——陈菜和方远。方远是同相的,不可能做锚定。其余一百七十一个信號紊乱,连基本的定向输出都做不到。”
“短期內教不了,“陈菜总结道,“至少几个月內,我能做的事情只能我来做。”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一瞬。
“好,“周敏打破了沉默,“那我们就把几个月內的事情做好。陈菜,刘桂芳的锚定维护由你全权负责。张远舟,格尔木数据的分析优先级提到最高,我需要你在七十二小时內给出侵蚀扩散的预测模型。孙婷,继续监测刘桂芳的种子状態,同时整理锚定操作的完整流程文档——万一將来有第二个陈菜出现,我们需要有现成的操作手册。”
“赵翰,“她看向赵翰,“你负责另一件事——和总局协调,调一批格尔木的侵蚀样本过来。玻璃、岩石、土壤,种类越多越好。我们需要建立一个不同材质、不同侵蚀深度的基准资料库。”
“明白了,“赵翰把棒棒糖从嘴里取出来,“我下午就联繫。”
“许同志,“周敏转向许正阳,“请转告总局——江城分部请求將陈菜的锚定技术列为最高优先级研究项目,申请专项经费和人员支持。”
许正阳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会议散了。
陈菜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被孙婷叫住了。
“等一下,“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盒子,递给他,“你的。”
陈菜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块巧克力,那种自动售货机里卖的、两块钱一块的最普通的那种。
“什么意思?”
“你今天早上做完锚定之后脸色白得像纸,“孙婷说,“巧克力补糖。你们年轻人不都这么补的吗?”
陈菜看著那块巧克力,忽然有点想笑。
“谢了,孙姐。”
他拆开包装纸,咬了一口。巧克力很甜,甜得有点发腻——但此刻这种甜味刚好对冲了他源海空荡荡的虚浮感,让他觉得自己又脚踏实地了一些。
“老诺,“他在心里说。
“嗯?”
“你吃不吃巧克力?”
“我是一缕残魂,我没有嘴。”
“那你要不要想像一下巧克力的味道?我帮你描述——甜的,有点苦,入口即化,像——”
“像蜜酿,“老诺忽然说,“埃瑟拉有一种蜜酿,用北方的野花蜜酿的,味道和你说的大概差不多。甜,带一点苦,入口即化。我年轻时候很喜欢喝,后来太忙就不喝了。”
“那等这事完了,我请你喝蜜酿。”
“你们这个世界上没有蜜酿。”
“那我请你喝热可可,加了蜜的那种。差不多。”
“……热可可是什么?”
“就是热的水里面加了可可粉和蜂蜜,甜甜的,暖和和的,冬天喝最好。”
老诺沉默了一会儿。
“听起来不错。”
“那就这么定了。等这事完了——爬山,喝热可可。”
“你总是说』等这事完了』——”
“因为事总会完的。好的坏的都一样,没有永远进行的事。这是概率论的基本道理——任何过程的持续时间都是有限的,只是长短不同。”
“你上课到底有没有在听讲?刚才那句话听起来居然像那么回事。”
“那当然,我虽然不听讲,但我瞎编的水平一流。”
老诺发出了一声哼笑——那种终於被逗到了但不想承认的、从鼻子里挤出来的闷笑。
陈菜走出行政楼,下午三点的阳光比中午柔和了不少。他咬著巧克力,慢慢地朝教学楼走去。
两点二十有一节光学课。
他现在是一个要去上课的大学生。源海在回充,种子在运行,侵蚀在千里之外缓慢蔓延——但此刻,在这个阳光还不错的下午,他只需要操心一件事情:
光学课第七章他也没听过。
“老诺。”
“嗯?”
“你说你们埃瑟拉有没有什么速成记忆法之类的?比如念个咒语就能把一整本书背下来那种?”
“有倒是有,但那是记忆类法术,需要至少三年训练才能——”
“算了当我没问。”
他加快脚步,走进了教学楼。
身后,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安静的黑河流过水泥地面。
世界在变。
但此刻,他只是一个赶著去上课的、概率论和光学都要掛科的、嘴里叼著巧克力的普通大二学生。
这感觉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