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八章,书信  无限从穿成范进开始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最新网址:m.92yanqing.com

王阳明从豹房回来之后,便將自己关在书房里,將正德皇帝给他的那份《四峰书院讲学录》仔仔细细地批註了一遍。他在每一条范靖的论点旁边都用蝇头小楷写了批语,或赞同,或商榷,或直言其偏。

他又將自己的“心即理”、“知行合一”、“致良知”与范靖的“格物四步”、“真知偽知”逐条对照,写了一份条理分明的应对提纲。这份提纲他反覆推敲了好几遍,自觉已经准备得相当充分,只等陛下再次召见,便可以將两家学问的异同条分缕析地讲个明白。

然而左等右等,豹房那边却再没有消息传来。

王阳明並不是坐等的人。他每日照常去验封司点卯,散衙之后便在大兴隆寺讲学。自从他调回京师,门人弟子便越聚越多,起先是三五个人在僧房里坐而论道,后来渐渐发展到二三十人,连廊下都坐满了。他的名声在京师的士林中一日大过一日,有人说他“直揭圣学本源”,也有人说他“师心自用,流入禪学”。王阳明並不在意,他只觉得在京师的这段日子,是他自龙场以来,心学传播最为顺畅的时候。

正德六年十月,一纸调令送到了验封司——王阳明升任吏部文选清吏司员外郎,从五品。

验封司管的是封爵袭荫,文选司管的却是文官銓选,是吏部第一实权司。王阳明从验封司主事到文选司员外郎,不过大半年工夫,升迁之快,在京官中已算异数。同年们见了他都拱手道贺,方献夫更是拉著他吃了顿酒,席间半开玩笑地说:“伯安兄再这么升下去,明年怕是要入阁了。”

王阳明只是笑笑。他心里清楚,文选司员外郎这个位置,不是那么好坐的。文选司每日经手的都是天下官员的升迁调补,每一笔都是人情,每一笔都是关係。他在这个位置上,若是按规矩办事,便要得罪人;若是讲人情,便违背了自己“知行合一”的宗旨。

果然,文选司的公务比验封司繁重了十倍不止。他每日天不亮就要出门,天黑透了才能回住处,大兴隆寺的讲学也不得不由每日一次改成了十日一次了。但即便公务再忙,王阳明依旧每晚在灯下將那部《四峰书院讲学录》翻出来读一读。范靖的那些光路图、实验记录、四步章法,他已经熟到几乎能背下来了。

到了正德七年三月,又一纸调令下来——王阳明升任吏部考功清吏司郎中,正五品。从验封司主事到考功司郎中,品级从正六品升到了正五品,只用了不到一年半的时间-。

考功司管的是天下官员的考核。这是一个比文选司更烫手的位置——文选司管的是“谁来当官”,考功司管的是“当得好不好”,后者得罪人的本事,比前者只大不小。王阳明接了调令,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想:考功司郎中的任期若是满了,按惯例多半是外放地方。他倒不排斥外放——在京师待了一年多,每日在案牘和人事中打转,虽然心学讲得热闹,但真正能静下心来琢磨学问的时间反倒比在龙场时少得多。若是能外放到一个清閒些的地方,倒也是好事。

然而考功司郎中的椅子还没坐热,一桩朝堂上的风波便悄然涌到了他的脚下。

这年四月,正德皇帝不知从哪条渠道得到了消息,说蒙古小王子达延汗已经统一了漠南蒙古各部。这消息倒不是假的。达延汗自正德五年以来,先后清除亦思马因、火筛,大败右翼的亦不剌等部,將分散割据的各部归入六万户,分左右两翼,自己亲统左翼三万户-。漠南蒙古从此结束了几十年的內乱,对大明北疆的威胁骤然增大。

正德皇帝在豹房里召来了兵部的几个堂官,又让司礼监把近来边关的塘报全部调了出来,自己拿著对著北边的地图看了半天,忽然把桌子一拍:“小王子这是要成第二个也先了!”

这话从豹房传出来的时候,內阁和六部的反应並不大。北虏犯边是常有的事,小王子也不是第一天在边关晃悠了。但真正让朝臣们不安的是正德皇帝接下来说的一句话。

据说当时他在豹房里对著张永和几个亲信太监感嘆:“朕读史书,见唐太宗擒頡利可汗,我朝太宗皇帝五征蒙古,都是亲自统兵、临阵指挥。朕自登极以来,连边关都没去过,若是小王子真的来了,朕难道就坐在豹房里看著塘报干著急?”

这话传到內阁,李东阳正在喝茶,茶盏端到一半便停住了。他放下茶盏,沉默良久,对旁边的大学士杨廷和道:“陛下这是想御驾亲征了。”

杨廷和是正德二年便入阁的老臣,刘瑾被诛后拜少傅兼太子太傅、谨身殿大学士,在內阁中地位仅次於李东阳。他性情刚严,最看不惯的就是正德皇帝的荒唐行径。听了李东阳的话,他只是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果然,正德皇帝的兴致一起来,便想起了去年因为討论兵事而被他夸奖过的王守仁。豹房的口諭很快传到了吏部:召王守仁即刻赴豹房见驾。

王阳明接到口諭的时候,正在考功司翻阅各地州县的考核文书。他整了整衣冠,跟著传旨的太监进了豹房。正德皇帝今日没有歪在御椅上,而是站在一张摊开的舆图前面,舆图上標註著从大同到宣府、从延绥到蓟州的各处关隘。那支千里镜就搁在舆图边上。

“王守仁,你过来。”正德皇帝招了招手,指著舆图上河套以北的一片区域,“你上次跟朕说,用兵不是儿戏。朕记著你的话。但你看——小王子达延汗已经把漠南蒙古各部都统一了。此人用了三十年时间,把一盘散沙的蒙古捏成了一个拳头。他下一步会干什么?他下一步必定是南下来打朕!朕若不做准备,等他打到居庸关了再做准备,那就晚了!”

王阳明走近舆图,仔细看了看。正德皇帝在舆图上標註的几处出兵路线,虽然画得潦草,但大体方向竟然与边关塘报上记载的小王子歷次犯边的路线颇为吻合。他看了片刻,抬起头来。

“陛下的判断,臣以为非常准確。达延汗此人,非寻常虏酋可比。他统一漠南之后,麾下控弦之士不下十万。若他南下,宣府、大同首当其衝。陛下的担忧,確实有道理。”

正德皇帝脸上顿时露出了得意的笑容:“那你觉得,朕该不该亲自去边关看一看?”

王阳明心里一紧。他知道这个问题有多重。他不慌不忙地说:“陛下要亲临边关,视察防务,这是明君的作为。但臣想斗胆问一句——陛下是想去『看』,还是想去『打』?”

正德皇帝眉毛一挑:“看怎么说?打怎么说?”

“看,是去看边关的城池修得如何,军械备得如何,士卒练得如何。这一趟走下来,陛下心里就有了底——哪里防得严,哪里是漏洞,哪个总兵是能打的,哪个参將是吃空餉的。这才是知兵。”王阳明道,“打——那是另外一回事。打仗不只是陛下一个人的事,是几十万大军的事,是几百万粮草的事,是几百万百姓的事。”

正德皇帝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终只是把千里镜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没有接话。过了片刻,他把舆图卷了起来,摆了摆手:“你的意思朕明白了。你回去吧。”

这次豹房召对的详情,不知是被在场的哪个太监传了出去,很快便在bj的官场上炸开了锅。

消息传到內阁时,杨廷和正在文渊阁批阅奏章。他放下硃笔,听司吏把打听到的召对內容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司吏说完,退到一旁,杨廷和沉默了片刻,转头看了看旁边案几上李东阳的位置。李东阳这几日告了病假,內阁事务暂由杨廷和主持。

他是正德二年入阁的老臣,在內阁中的资格仅次於李东阳。刘瑾伏诛之后,他拜了少傅兼太子太傅,名义上是次辅,实际上李东阳年迈多病,许多日常事务已经由他在主持。

“这个王守仁。”杨廷和端起茶盏,没有喝,又放下了。

杨廷和不喜欢心学。但他对王阳明的“知行合一”其实也没有特別的恶感——学问上的分歧,在杨廷和看来並不是什么大事。但他对王阳明的学者身份却很警惕。一个朝中的大臣,若是还是一代学宗,那他的影响力就太大了——这简直就像是王安石了。

他也怀疑王阳明是不是想要走王安石的路子,在王阳明的行状之中,杨廷和看到的是一个急於立功的人:十五岁就上书言兵事,在龙场待了几年也不安分,调回京师不过一年多,就在大兴隆寺聚眾讲学,门人弟子越聚越多。如今又被陛下召入豹房,討论对蒙古用兵之事。杨廷和阅人无数,深知这类“急於立功”的官员最容易做出什么事来——他们会揣摩圣意,顺著皇上的心思说话,皇上想打仗,他们就说能打;皇上想巡边,他们就说该去。

於是杨廷和便做出了一个判断:这样的人,留在京师,留在皇上的耳边,迟早要惹出大祸。

杨廷和提起硃笔,在一份空白的公文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他吹乾了墨,交给司吏:“呈吏部。文选司郎中王守仁,熟知兵事。今北方有警,南京太僕寺少卿掌马政,需一明干之员整飭马政,以备北虏。著王守仁调补此缺,即日赴任。”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 / 2)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