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帝党 无限从穿成范进开始
所以最好是有文官系统內的人,愿意站到自己这边,最好是还能有號召力,能拉拢一批人站到自己这边。范靖有大儒之名,正是做这个事情的好人选。
正德皇帝之后登基的嘉靖皇帝就是这样乾的,而且干得不错,所以他到真是一直大权在握。只是正德皇帝上台的时候还太年轻太幼稚,还没想到这样的办法,等他发现太监路线走不通了的时候,他和文官的对立已经严重到很难再玩这样的一手了。他现在想到这一手其实已经有点晚了。
范靖白天进工部衙门时背后那些目光,廊道上那声“幸臣”,不过是冰山一角。正德皇帝与文官的关係已经不能用“紧张”来形容了——那是积怨。陛下不喜欢上朝,和內阁,和六部的关係都相当紧张。他喜欢做的,想要做的事情,都是文官们不希望他做的。
正德皇帝任用內臣监军,把京营的兵权交给江彬这样的人。正德皇帝自封大庆法王,把文官们气得七窍生烟。正德皇帝每逢大祀,总找各种理由推脱不去;正经的经筵停了不上,学起那些蛮夷的东西来,倒是很来劲。
这些事范靖心里都清楚。他也清楚,站在正德皇帝这一边,对他来说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他会被文官们视为叛徒——一个读圣贤书的人,不站在士大夫这边,却站在太监和边將那一边,这不是叛徒是什么?意味著將来有一天,等正德皇帝不在了,新君继位,內阁翻盘,他范靖的名字就会被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他上辈子读史书,知道有多少人就是因为站错了队,最后被写进了《奸臣传》。有些人確实该进,但有些人,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
比如说章惇。他想起了这个名字。王安石的得力干將,熙寧变法的中流砥柱。王安石罢相之后,章惇独力支撑新法,与旧党斗了十几年。此人一生廉洁奉公,而且功勋卓著,连苏軾都说过章惇是个能臣。
在哲宗皇帝病逝后,他明知道几乎所有人都想把端王推上皇位,这已经是不可抗拒的大势了。只要他跟著点头,那保全宰相的体面退下去的机会还是有的。但他还是站出来,说了一句:“端王轻佻,不可以王天下!”而后世的歷史也证明了他的眼光的確是精准。就他在宰相位置上的这些表现,古之名臣,亦不过如是了。
可就因为他是新党,因为他在政治上站错了队——不对,应该说是因为他站的那一队最后输了——他就进了《奸臣传》。千年以降,人人读《奸臣传》,都要对著章惇的名字骂一声奸臣。这叫眾口鑠金,积毁销骨。
如果他也站错了队,等將来编撰明史的时候,他的传记旁边会不会也写著“奸臣”两个字?范靖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很荒谬。他上辈子在金融公司打工,连部门经理都没当过,这辈子居然要操心自己能不能进《奸臣传》了。
但真正让他担心的,还不是《奸臣传》。
他担心的是他的学问。
他的格物之学——从放大镜到千里镜,从光路图到力学三定律,从“现象→猜想→演绎→验证”到那两卷还没写完的《数学》和《力学》——这些东西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真正属於他自己的东西。他教出了陈恪、韩立、沈璟,他在滁州和王阳明辩了两年,他把自己的学问写在纸上,传到了江南、京师、岭南。这套东西能不能传下去,能不能在后世生根发芽,是他这辈子唯一真正在乎的事情。
王安石的前车之鑑就在眼前。新学当年何等辉煌?王安石执政时,新学是官学,《三经新义》是科举的標准教材,天下读书人都在学新学。可王安石一倒,新学就完了。旧党一上台,新学被逐出官学,被废除功令,《三经新义》被烧的烧禁的禁,几十年后,连一本完整的《三经新义》都找不到。一门学问,因为和政治绑得太紧,因为它的创立者在政治上失败了,就这么被连根拔了。
他的格物之学,会不会也落得这个下场?
如果他现在后退,还来得及。正德皇帝没有逼他站队,是他自己选择了站在皇帝这边。如果他从现在开始低调做人,少往豹房跑,少上书言事,专心在虞衡司做他的技术官僚,文官们虽然会看不起他,但至少不会把他当成眼中钉。这样他的学问也许能保住——至少不会因为政治上的牵连而被毁禁。
但如果他选择第二条路——坚定地站在正德皇帝身边,帮著他对付朝廷,帮著他完成他成为真正帝王的志向——那他的前途和命运,就彻底和这位荒唐天子绑在了一起。皇帝贏了,他便是元勛,他的学问便是国朝正学,天下传****输了,他便是章惇第二,他的学问便是新学第二,被扫进歷史的垃圾堆里,连一个註解都不会留下。
范靖把这两条路的利弊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算了好几遍,算到最后,忽然笑了。
他想起了“老大哥”。那位性情恶劣的主神,那位喜欢玩不教而诛的“老大哥”。他的任务是穿越到各种小说里搞崩故事,搞崩得越厉害,奖励就越高。他要是这个时候后退了,选择明哲保身,选择做个规规矩矩的技术官僚,那故事还有什么可崩的?老大哥在上面看著,怕是要打哈欠了。
老大哥把他丟进这个时代,丟到这个时代最好玩的正德皇帝身边,给了他一个能直达天听的特权,难道是为了看他苟全性命?老大哥喜欢看的一直都是在作死的界线上的舞蹈,他要是真的不作死,那才真是会死——谁知道到时候老大哥会弄出什么东西来整治他?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深秋的冷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啦啦地翻了几页。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清冷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像是下了一层霜。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窗户重新关上,走到桌前,拿起笔,铺开一张空白的纸。
既然没有选择,那就不要选了。该做什么,便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