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北市血案 洛阳缚
就在这时,一阵紧急的敲门声从店外传来,已经走到后院的马尔日又神色慌张地回去,將整个肩膀抵在门沿上,冷声问道:“谁?”
“我,裴七郎。”
敲门的名叫裴柒,是一名不良人。儘管是家中独子,他却自称七郎,目前在永昌县尉张鬆手底下干活,主要职责是协助北市署开展日常巡市工作。
“今天是人日,圣人格外开恩,允南北二市提前开市,別人家的铺子天光未亮就开门了,你们却还大门紧闭,怎么,不打算要这泼天的富贵了?”
“不忙,就开就开。”马尔日不慌不忙地说道。
裴柒摇摇头要走,可刚一转身又停下了脚步,他觉得店主的声音有点不对劲,七调坊的主人白洪是龟兹人,官话里带点粟特人的口音是正常的,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绝不像现在这般洪亮通透,就跟敲了羯鼓似的。
於是又转身敲门。
“白丈人你先开门,今日情况特殊,张县尉格外交代过,为確保大酺顺利,务必要逐一清查北市所有商铺,裴某知道白丈人向来老实,可上官既已发了话,好歹让裴某进去走个过场。”
马尔日知道这该死的不良人是非进不可了,於是和那两个站在门帘后面的武士交换了眼神,待他们重新將门帘拉好后,这才吱呀一声將门打开。
“白丈人你——你是谁?”裴柒一进门,抬眼看到的却是一个陌生人,又见地上全是散落的乐器,心里的疑问就更大了,手也不自觉地朝腰间摸去。
按律,不良人不得佩戴武器,除非有特殊任务,比如协助县尉捉人,才能临时领一把横刀防身,事后还须及时归还。但裴柒渔人出身,腰里总习惯別著把一尺长的鱼刀,平常用作装饰,偶尔也拿出来嚇唬人。
马尔日瞥了瞥裴柒的鱼刀,假装恐惧。
“郎君莫慌,”他举高双手,表明自己並无恶意,“某白福,是店主人亲戚,刚来洛阳没几天,本是想来跟他学做生意的。”
“他人呢?”裴柒紧紧盯著马尔日的双手,一点也不敢掉以轻心。
“哦,这不人日嘛,他怕客多,店里的东西不够卖,又去新潭码头抢货去了,让我留在店里看守,可是你看我这笨手笨脚的,竟把整排货柜撞翻了,又实在怕丟脸,这才暂时把店关了,等我收拾好这里,马上开张。”
裴柒听他说的也算合理,再加上接下来还有数百家店铺等著他去看,实在耽误不起工夫,於是將就著信了。
“那动作快点,莫要被刘市署丞看见了,他可没我好说话。”
“省得省得。”马尔日连忙应和。
裴柒再次扫视了一遍铺子,这才提了提蹀躞带准备离开,马尔日鬆了一口气,紧跟著裴柒要送他出去,可刚走到门口,裴柒又突然一个转身,並且猛吸了一口气。
“这是什么味?”裴柒又接连嗅了好几次,“我怎么闻著像是铁锈味?不对,是血腥味。”他循著气味的来源朝门帘走去,而门帘后面的两个武士,早已將两把锋利的弯刀举过头顶,那娘子衝著门帘外面的裴柒呜呜直叫,却又被另一个吐蕃人捂上了嘴巴。
裴柒在距离门帘半步之外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因为他分明从门帘下方的空隙里看到了两个男人的鞋尖,见过无数风浪的他意识到了危险,於是喉结一滚,转身对马尔日笑道:“我知道了,一定是白丈人又嘴癮发作,偷偷宰羊了吧?”
“对对对,”马尔日鬆开匕首,將手从自己的袖口里伸出来,“是刚宰的羊,郎君要不要看一眼?”
“不了,我怕到时惹一身腥,跟人说不清楚,”裴柒摆手拒绝,“等白丈人回来你告诉他,圣人早就下了禁屠令,人日禁止一切杀生,切不可为了满足口腹之慾而白白丟了性命,你也知道,如今这外头,风气不好,指不定被哪个小人知道了,写一封告密信投到端门前的铜匭里。”
“一定转告。”马尔日拱手施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叉手礼,裴柒这才满意地离开了七调坊。
目送裴柒走远后,马尔日双目一沉,关上店门,又在里面加了门栓,然后快步往后院走去,边走边用吐蕃语说道:“这该死的不良人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此地不宜久留!”
“那这些尸体怎么办?”一个武士指了指地上的那堆尸体问道。
“別管这个了,东西装好了吗?”
“装好了,都在车上。”
马尔日望了后门的方向一眼,收回目光时又在小娘子身上停留了片刻,嚇得她一哆嗦,再次挣扎起来。
“別害怕,”马尔日用他粗糙的大手拭去她的眼泪,安慰道,“你是我们大蕃的女儿,没人能伤害你,但是你看到了不该看到的,只能暂且委屈你跟我们走一趟。”
那可怜的小娘子光顾著害怕了,哪还在意他说了什么,只顾惊恐地摇著头,刚被拭去的泪水又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掉了下来。
马尔日嘆了口气,不知是厌烦还是同情,他先是朝著紫薇宫的方向远眺了一会儿,然后扭头说道:“你们先送东西走,我带她去个容易藏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