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西来僧(4k字求追读!) 从寒门族谱开始打造长生仙族
“净安。”老和尚打断他。
小和尚立刻闭嘴,却明显不服。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映得他脸都红了。
老和尚把木棍从火里抽出来,轻轻拨了拨炭,才慢慢道:“你若只顾著盯別人不对,自己的脚就走不动了。”
“他走他的法,我走我的法。旁人的路正不正,不由我一句话去断。”
“我要守的,是自己这点愿。至於別人的因果,儘量不要干涉。”
小和尚仍旧抿著嘴,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
行川听著,忽然觉得这老和尚比白天那个笑面僧还怪。
一个把人的苦摸没了,眾人都说慈悲。
另一个明明知道那路歪,却不去拦,不去骂,只守自己那点愿,像一根木杖,慢慢往前走。
可越是这样,反倒越叫人心里安生些。
老和尚像是看出他胸口不对,目光落在他那层药布上,问了一句:“你这伤,不是寻常刀伤吧?”
行川下意识按了按胸口。
老和尚也不追问,只从竹笈里摸出一撮灰白药末,倒进黑陶钵里,加了热水,轻轻一晃。
“旧法有一门,叫《分厄钵》。”他说,“你若不嫌,我替你压一夜。”
行川先是一怔,隨后才点头。
那只黑陶钵轻轻按到他胸前时,他只觉胸口那股一直往上烧的煞意像被什么牵住了,原本贴著骨往上顶的疼,一下淡了不少。
行川怔了怔,刚要说话,便看见老和尚脸色微微白了一下,像忽然冷了似的,手背上竟起了一层极浅的鸡皮。
“你——”
老和尚收回钵,抱在怀里,笑了笑。
“说了,是分。”
“你苦减一分,我这里便多一分。挨一夜,也就过去了。”
这一回,行川没再说话。
他先前总觉得修行这回事,不是爭,就是抢,就是吞,就是熬。
直到今夜,才第一次看见另一种路,是把別人的苦接一点到自己身上。
这一夜过去后,那对师徒没有立刻走。
老和尚白日出去,在渡口边帮人抬尸,替一个淹死的脚夫合眼。夜里回来,又把破庙漏得最厉害的那一方屋顶重新垫了两片瓦片。
他不讲经,也不劝人皈依。
小和尚跟著他,嘴却比师父快得多。看见新法僧又在渡口施粥,便咬著牙,眼里都是怒意。
可每回他说起“那就是坏法”“那是在害人”时,老和尚总会摇摇头。
月头时,雨禾照例去庙后香炉看信。
没有青桑枝。
她站在香炉边很久,才把手收回来。回庙之后,什么都没说,只把检查的日子默默往后记。
第二个月初一,仍旧没有。
这一次,连行川也有些沉不住了。
他夜里坐在门边,忽然道:“若第三个月还没有,咱们便真得往南走了。”
雨禾抱著族谱,没有立刻答。
她心里当然也慌。
三个月不见信,本就意味著家里多半已撑不住了。可她嘴上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族谱抱得更紧了些。
周望缩在书里,也比他们好不到哪里去。
他已知道山上周家没杀姜承寧,却给他掛了命牌,翻了税,又断了姜家常签。这些枷锁一层层压下去,活著有时比死还要难得多。
第三个月,双溪渡又来了一拨新法僧。
这回不是一个笑面和尚,是一整队人,白幡、铜钵、小坛、香炉,一样不少。
渡口边甚至被他们圈出了一小片地方,说是新开“安喜棚”,凡苦者可入,凡悲者可来。
进去的人,出来时大多还在笑。
笑得很平,很静,很像什么都轻了。
可行川远远看过几回后,背上却越来越冷。
那些人的眉眼,慢慢都像了。
像是悲、怒、恨这些东西全被抹平,只剩下一种轻飘飘的安稳,安稳得不像活人。
这一回,连小和尚都没再骂。
他只是看著,看了很久,最后扭头问老和尚:
“师父,若天下人都走这条快路呢?”
老和尚那时正蹲在河边替一个醉汉洗去袖口的泥,闻言动作都没停,只淡淡道:“那便该我们多走一点,多做一点。”
“路不会因为你骂它歪,它自己就正回来。你若真觉得它歪,便去扶一个哭的人,背一个走不动的人,捡一具没人收的尸。”
小和尚低著头,很久才嗯了一声。
第三个月依旧没有信。
第四个月初一夜里,风里终於起了点回暖的意思。
雨禾本已不抱太大希望,照例去庙后香炉里摸了一遍,指尖却在冷灰里碰见了三节插得极稳的青桑枝。
枝头繫著白麻,风一吹,轻轻一摆。
她站在香炉边很久,才把那三节枝子一根根拔出来。
等回到庙里时,老和尚已经背好了竹笈,小和尚也抱著木鱼站在门边。
“要回山了?”老和尚看见她袖里的青桑枝,便知是怎么回事。
雨禾点头。
小和尚眼里显然有些不舍,却没像先前那样嘰嘰喳喳,只把怀里那只小木鱼摸了摸,最后还是塞给了行川。
“送你。”他说,“反正我师父说我敲得还不够稳。”
行川接过去,愣了一下,低声道:“谢了。”
老和尚双手合十,朝二人微微一礼。
“山路长,心也长。”他说,“姑娘,少年郎,我说过的话,你们记也好,不记也罢,都是旁人的一句话。真正要走哪条路,还是看你们自己。”
他停了停,目光在雨禾怀里的族谱上轻轻一落,又移开。
雨禾轻轻点头。
小和尚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像还想说“新法坏”,可最后到底忍住了,只朝他们挥了挥手,跟著师父一同下了石阶。
等那一老一少走远,庙里便又只剩下姜家姐弟两人。
行川把那只小木鱼揣进怀里,低声道:
“这两和尚,倒是好人。”
“嗯。”雨禾应了一声,把三节青桑枝收进袖里,“走吧,回家。”
回断桑岭的路上,两人谁也没走得太快。
快到半山时,雨禾先看见了牛背坳后院那点火。火不旺,却很稳,像一直有人守在里面,不叫它灭。
她脚步顿了一下,隨后才继续往前。
照杏先看见了他们。
她手里还抱著半盆刚洗好的菜,站在后院门口,先是一怔,隨即眼圈一下就红了。可她仍旧先把盆稳稳放下,转身才喊:“他们回来了。”
林素问先从灶边出来,肩上的伤已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动作还比从前慢一点。
姜承寧站在门边,脸还瘦著,身体还没完全缓过来,背却是直的。
他看见雨禾怀里的族谱,先顿了一下,隨后才道:“回来了。”
只三个字。
雨禾点头,把书抱得更稳了些。